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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然則牧齋此際亦列名鄭延平幕府中耶?但仍缺乏有力之證據,姑記之,以俟更考。第三疊《小舟夜渡惜別而作八首》,殆因此時延平之舟師雖敗于金陵,然白茆港尚有鄭氏將領所率之船舶,牧齋欲附之隨行,後因鄭氏白茆港之舟師,亦為清兵所擊毀,故牧齋隨行之志終不能遂,唯留此八首于通行本《有學集》中,以見其微旨,但以避忌諱,字句經改易甚多,殊不足為據。此疊八首,不獨限於個人兒女離別之私情,亦關民族興亡之大計。吾人至今讀之,猶有餘慟焉。

  【參《梅村家藏稿·二五·梁宮保壯猷紀》所云:「(八月八)日,中丞蔣公(國柱)亦至,乃以十三日於七丫出海。白茆港有賊伏艦百餘,見之來邀,沙葦中斜出如箭。我長年捩柁向賊中流呼曰,鬥來。(梁)公(化鳳)與蔣公聞相持而近,知其遇賊。別部且戰且前,已為我師舉炮碎其四舟,殺五百人。」及《清史列傳·五·蔣國柱傳》略云:「(順治十六年)八月疏言自江甯大捷之後,料賊必犯崇明,急令鎮臣旋師,未渡,而賊䑸大至。臣親至七丫口相度形勢,海面遼闊,距崇邑二十餘里,遙見施翹河等處賊䑸密佈,即發各營兵船,出口拒賊于白茆。」並金鶴沖《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十六年己亥」條所論。】

  《投筆集》諸詩摹擬少陵,入其堂奧,自不待言。且此集牧齋諸詩中頗多軍國之關鍵,為其所身預者,與少陵之詩僅為得諸遠道傳聞及追憶故國平居者有異。故就此點而論,《投筆》一集實為明清之詩史,較杜陵尤勝一籌,乃三百年來之絕大著作也。

  此集有遵王《注》本別行於世,但不能通解者尚多。【可參《有學集詩注》卷首序文所云:「餘年來篝燈校讎,厘正魚豕。間有傷時者,軼其三四首,至《秋興十三和詩》,直可追蹤少陵,而傷時滋甚,亦並軼之,蓋其慎也」等語。】

  王應奎《海虞詩苑·四》錄錢曾《寒食行(並序)》云:

  寒食夜忽夢牧翁執手諈諉,歡如平昔,覺而作此,以寫餘哀。

  【上略。】
  更端布席纔函丈,絮語雄談仍抵掌。
  空留疑義落人間,獨持異本歸天上。【自注:「夢中以詩箋疑句相詢,公所引書,皆非餘所知者,蓋絳雲秘笈,久為六丁下取,歸之天上矣。」】
  寂曆閒房黯淡燈,前塵分別總無憑。【中略。】
  斜行小字叢殘紙,箋注蟲魚愧詩史。
  未及侯芭為起墳,不負公門庶在此。【自注:「乙卯一月八日稿葬公於山莊,故發侯芭之歎。」】

  可見遵王當日注牧齋詩之難矣。寅恪今亦不能悉論,僅就其最有關係,且最饒興趣者,詮釋之於下。此集傳本字句多有不同,唯擇其善者從之,不復詳加注明。

  第一疊遵王《注》除第一首外,皆加刪汰。即第一首亦僅注古典字面,而不注今典實指。例如「龍虎軍」止引程大昌《雍錄》,「羽林」止引《漢書·宣帝紀》為釋,鄙意唐之「龍武新軍」及漢之「羽林孤兒」謂鄭延平之舟師,本出於唐王之衛軍。如黃【太沖】宗羲《賜姓始末》所云:

  隆武帝即位,【成功】年才二十一。入朝。上奇之,賜今姓名,俾統禁旅,以駙馬體統行事。封忠孝伯。

  即其證也。第五首第二聯「箕尾廓清還鬥極,鶉頭送喜動天顏」,「箕尾」指北京所在之幽州。【《史記·二七·天官書》云:「尾箕幽州。」即杜詩「收京」之意也。見仇氏《杜詩詳注·五·收京三首》之三。】「鶉頭」即「鶉首」,指湖北通明之軍隊,即《張蒼水集》所附舊題全謝山祖望撰《張忠烈公年譜》「順治十八年辛醜」條所謂「鄖東郝【永忠】李【來亨】之兵」及注中所謂「十三家之軍」者。【可參倪璠《庾子山集·二·哀江南賦》「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為而此醉」之注,及《張蒼水集》第二編《奇零草·送吳佩遠職方南訪行在兼會師鄖陽》詩及同書所附趙(撝叔)之謙撰《張忠烈公年譜》,並本文論牧齋《長幹送松影上人楚游兼柬楚中郭尹諸公》詩。】

  第三首「長沙子弟肯相違」句之「長沙子弟」,疑牽涉庾信《哀江南賦》「用無賴之子弟」一語而成。當指湖南複明之軍隊,如《小腆紀傳·三三》所載之洪淯鼇,即是例證。其《傳》略云:

  洪淯鼇,字六生,晉江人。崇禎間拔貢生。謁隆武帝於閩,授衡州通判。督師何騰蛟奇之,請改知道州。閩亡。李赤心等十三鎮以所部奉使稱臣於粵,出道州,【淯鼇偕郝永忠】見永曆帝,擢右僉都禦史,監諸鎮軍,駐湖南。何騰蛟死,孫可望入滇,朝問阻絕,乃與十三鎮退入西山,據楚之夷陵歸州巴東均州,蜀之巫山、涪州等七州縣,屯田固守。久之,得安龍駐蹕信,間道上書言,十三鎮公忠無二,今扼險據衡,窺晉、楚、蜀有釁,隨時而動。議者多其功,詔加淯鼇兵部右侍郎,總督粵、滇、黔、晉、楚、豫軍務。緬甸既覆,淯鼇猶偕諸鎮崛強湖湘間。康熙三年王師定巴東。【淯鼇】遂被執。諭降,不從。臨刑之日,神色不變,投屍巫蜂三峽中。

  牧齋此詩之意,謂湖南北諸軍,若見南都收復,必翕然景從。惜當日詳情,今不易考知耳。

  第二疊《八月初二日聞警而作》一題之主旨,謂延平舟師雖敗于金陵,仍應固守京口,不當便揚帆出海也。其意與《張蒼水集》第四編《北征錄》所云:

  初意石頭師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亦未必遽揚帆。即揚帆,必退守鎮江。

  又云:

  餘遣一僧齎帛書,由間道訪延平行營。書雲,兵家勝負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況上游諸郡邑俱為我守。若能益百艘相助,天下事尚可圖也。倘遽舍之而去,如百萬生靈何。詎意延平不但舍石頭去,且舍鐵甕城行矣。

  等語冥合。故牧齋詩第三首云:

  龍河漢幟散沈暉,萬歲樓邊候火微。
  卷地樓船橫海去,射天鳴鏑夾江飛。
  揮戈不分旄頭在,返旆其如馬首違。
  齧指奔逃看靺鞨,重收魂魄飽甘肥。

  第四首云:

  由來國手算全棋,數子拋殘未足悲。
  小挫我當嚴警候,驟驕彼是滅亡時。
  中心莫為斜飛動,堅壁休論後起遲。
  換步移形須著眼,棋於誤後轉堪思。【寅恪案:此首可參前論牧齋《與稼軒書》。】

  第五首云:

  兩戒關河萬里山,京江天塹屹中間。
  金陵要奠南朝鼎,鐵甕須爭北顧關。
  應以縷丸臨峻阪,肯將傳舍抵孱顏。
  荷鋤野老雙含淚,愁見橫江虎旅班。【原注:「長江天塹,為南北限,虜不能飛渡。」】

  第六首云:

  吳儂看鏡約梳頭,野老壺漿潔早秋。
  小隊誰教投刃去,胡兵翻為倒戈愁。【自注:「營卒從諸酋者,皆袖網巾氊帽。未及倒戈而還。」】
  爭言殘羯同江鼠【自注:「萬曆末年有北鼠渡江之異。近皆銜尾而北。」】,忍見遺黎逐海鷗。
  京口偏師初破竹,蕩船木柹下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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