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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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首云: 采藥虛無弱水東,飆輪仍傍第三峰。 玉晨他日論班位,應次高辛展上公。【自注:「過句曲,望三峰作。」】 寅恪案:此首為歸家途中過句容所賦。末二句意謂此次在南都作複明活動,他日成功,當受封賞也。《有學集詩注·九·紅豆集》中有關牧齋複明活動,而最饒興趣者,莫如《六安黃夫人鄧氏》(七律)一首,詩云: 鐃歌鼓吹競芳辰,娘子軍前喜氣新。【涵芬樓本作「魚軒象服照青春,鼓吹喧闐壁壘新」。但後附校勘記同注本。】 繡幰昔聞梁刺史,錦車今見漢夫人。【涵芬樓本「見」作「比」。】 鬚眉男子元無幾【涵芬樓本「元」作「原」】,巾幗英雄自有真。【涵芬樓本「巾幗」作「粉黛」。】 還待麻姑擗麟脯,共臨東海看揚塵。【涵芬樓本「共臨」作「笑看」,「看」作「再」。】 寅恪案:就今所見關於黃夫人鄧氏或梅氏及黃鼎之資料,移錄於下,恐仍未備,尚求當世君子教正。總之,牧齋詩末二句之旨,複明活動之意,溢於言表矣。 劉繼莊【獻廷】《廣陽雜記·一》【劉氏與牧齋有交誼,見《楊大瓢先生雜文稿·劉繼莊傳》】云: 霍山黃鼎,字玉耳。霍山諸生也。鼎革時起義,後降洪【承疇】經略,授以總兵,使居江南。其妻獨不降,擁眾數萬,盤居山中,與官兵抗,屢為其敗。總督馬國柱謂鼎,獨不能招汝妻使降乎?鼎曰:「不能也。然其子在此,使往,或有濟乎?」國柱遂使其子招之。鼎妻曰:「大廈將傾,非一木所能支,然志士不屈其志。吾必得總督來廬一面,約吾解眾,喻令剃髮。然吾仍居山中以遂吾志,不能若吾夫調居他處也。」其子覆命,國柱自來廬州,鼎妻率眾出見,貫甲鐵兜鍪,凜凜如偉丈夫。如總戎見制台禮。遂降,終不出山。黃鼎居江南久,後屢與鄭氏通,郎總督時,事敗,服毒死。 《痛史·第七種·弘光實錄鈔·一》「【崇禎十七年癸未六月】乙亥湖廣巡按禦史黃澍召對劾馬士英於上前」條黃澍《疏》「士英十可斬」,其二云: 市棍黃鼎委署麻城,以有司之官,娶鄉宦梅之煥之女。士英利其奸邪,互相表裡。黃鼎私鑄闖賊果毅將軍銀印,托言奪自賊手,飛報先帝。士英蒙厚賞,黃鼎加副將。麻城士民有「假印不去,真官不來」之謠。是謂欺君,可斬。 王葆心《蘄黃四十八砦紀事·二》附《皖砦篇》略云: 【順治】三年秋,【明荊王朱】常𣲂舊部李時嘉等複掠太湖,總兵黃鼎平之。是年冬,揚州人明瑞昌王軍師趙正據宿松洿池間,稱明帥,屢挫大兵。安徽巡撫李棲風遣兵備道夏繼虞,總兵卜從善、黃鼎、冷允登,副將梁大用等合兵剿之。又霍山總兵黃鼎妻梅氏者,故麻城甘肅巡撫之煥女。鼎字玉耳,霍山諸生。始崇禎十六年五月,鳳陽總督馬士英遣鼎入麻城諸砦說周文江反正,即委鼎署麻城知縣。聞之煥女英勇而有志節,饒父風。娶之。順治初,鼎即納款于洪承疇,授以總兵,使居南直。梅氏獨抗節不降,擁眾數萬,踞英霍及廬鳳山中,與總督馬國柱所部兵抗,所部屢敗。【寅恪案:下文同上引《廣陽雜記·一》「霍山黃鼎」條。茲不重錄。】 《皖砦篇》附《案語》云: 此事見劉繼莊《廣陽雜記》。近日如《夕陽紅淚錄》等書,均載之。跡梅夫人壯烈之行,其夫應為愧死,故易書鼎妻為梅氏以予之。蓋左忠貞侯良玉、沈阿翠遊擊將軍雲英後之一人也。諸書載此,均惜夫人不知誰氏。爰據《弘光實錄鈔》中黃澍「劾馬士英十可斬」《疏》所稱鼎娶麻城鄉宦梅之煥女之語,證夫人為長公女。長公為明季邊帥偉人,尤吾鄉錚錚奇男子,宜夫人英壯有父風。其始終不屈,惓惓不忘宗國,志節皭然,與其夫始附權奸,終狡逞,求作降虜,仍不能免,誠所謂熏蕕不同器者矣。惟霍山黃氏,今猶儒舊家風,夫人遺事必猶有傳者,當再訪摭之。 《牧齋初學集·七三·梅長公傳》略云: 公諱之煥,字長公,一字彬父,黃之麻城人。萬曆癸卯舉於鄉。甲辰舉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天啟三年,擢都察院僉都禦史,巡撫南贛。丁母憂歸裡。今上即位,召還,以原官巡撫甘肅。烏程用閣訟攘相位,公在鎮,撠手罵詈,數飛書中朝,別白是非。烏程深銜之,思中以危法。己巳冬,奴兵薄都城,公奉入援詔,即日啟行。甘鎮去都門七千里,師次邠州,奉詔還鎮。已又趣入援,紆回往還,又數千里。師行半年始至。本兵希鳥程指,劾公逗留,欲用嘉靖中楊守謙例殺公。上心知公材,憐其枉,部議力持之,乃命解官歸裡。久之,烏程當國,豪宗惡子嗾邑子上書告公。烏程從中下其事,中朝明知其滿讕,忌公才能,藉以柅公。公自是不復起矣。公聽勘久之,敘甘鎮前後功,加級,蔭一子。忌公者盈朝,卒不果用。辛巳八月十三日,發病卒,享年六十七。 顧苓《金陵野鈔》云: 【弘光元年甲申四月】加六安州總兵官黃鼎太子太保。先是,賊狄應奎率眾數千,自固始欲投興平伯高傑降。傑遇害,走六安,殺賊將偽權將軍路應樗,挈其印降鼎。鼎報聞,授應奎副總兵,齎銀幣。 《清史列傳·七九·張縉彥傳》云: 豫親王多鐸統師定河南江南,縉彥乃遁匿六安州商麻山中。三年二月,招撫江南大學士洪承疇檄總兵黃鼎入山招之,縉彥赴江寧納款,齎繳總督印及解散各寨士民冊。 王氏據《弘光實錄鈔》稱黃鼎妻為梅之煥女,牧齋詩題則稱為「鄧氏」,頗難決定。鄙意牧齋或者如其《列朝詩集·閏·四·女郎羽素蘭小傳》稱翁孺安為「羽氏」者相類,蓋「鄧尉」以梅花著稱【可參嘉慶修《一統志·七七·蘇州府》「鄧尉山」條所雲「漢鄧尉隱此,故名。山多梅,花時如雪,香聞數里」及《漢書·三五·荊燕吳傳》】,文人故作狡獪,遂以「梅」為「鄧」耶?俟考。複據顧氏所言,鼎于南都未傾覆前曾任六安州總兵官,故牧齋可稱之為「六安黃夫人」也。又梅長公于閣訟時忤溫體仁。體仁複助其豪宗惡子嗾邑子告訐,欲加以重罪。其始末實同於牧齋與烏程之關係。由是言之,錢、梅之交誼並非偶然。推其所以諱改黃夫人之姓者,豈因黃夫人曾參加複明活動,恐長公家屬為所牽累歟?關於黃夫人事,據沈寐叟《曾植文集稿本·投筆集跋》云: 黃夫人見《廣陽雜記》。餘別有考。 子培先生曾官安徽,其作此考,自是可能。今詢其家,遺稿中並無是篇,或已佚失耶? 《牧齋投筆集》之命名,自是取「班定遠投筆從戎」之義。此集第一疊《金陵秋興八首己亥七月初一日作》【可參《有學集詩注·一三·東澗集·中·秋日雜詩》末一首「旁行側理紙,堆積秋興編。發興己亥秋,未蔔斷手年」等句】,其以「金陵」二字標題,恐非偶然。又第七首第二句有「秋宵蠟炬井梧中」之語,用杜甫廣德二年在嚴武幕中所作《宿府》之典。【見仇兆鼇《杜詩詳注·一四》及卷首所附《杜工部年譜》「廣德二年甲辰」及「永泰元年乙巳」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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