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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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宿崇明寺僧院有感二首》,其一云: 秋卷風塵在眼前,蒼茫回首重潸然。【涵芬樓本「莽蒼」作「蒼茫」。】 居停席帽曾孫在,驛路氈車左擔便。 日薄冰山圍大地,霜清木介矗諸天。 禪床投宿如殘夢,半壁寒燈耿夜眠。 其二云: 禾黍陪京夕照邊,驅車沾灑孝陵煙。 周郊昔歎為犧地,薊子今論鑄狄年。 綸邑一成人易老,華陽十賚誥虛傳。 顛毛種種心千折,只博僧窗一宿眠。 寅恪案:此二首疑是因崇禎十七年秋間,偕河東君同赴南都,就禮部尚書之任,途中曾投宿於崇明寺,遂追感前事而作也。前論錢、柳二人同赴南都在七、八月間,故第一首一、二兩句謂景物不殊,而時勢頓改,殊不堪令人回首。第二聯上句,謂南都傾覆,苟得生還者甚少。如己身及河東君,即遵王《注》引《酉陽雜俎》云: 王天運伐勃律還,忽風四起,雪花如翼,風吹小海水成冰柱,四萬人一時凍死,唯蕃、漢各一人得還。 之蕃、漢二人也。下句謂此次歲暮獨自還家,重經崇明寺,兵戈遍及西南,與前次過此時尚能苟且偷安者大異。第二首一、二兩句謂此次在金陵謁拜孝陵,在南都傾覆之後,不勝興亡之恨也。第一聯上句遵王《注》已引《左傳·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賓起有寵于景王」條以釋之,但僅著詩句之出處,而未言牧齋用意所在。今以意揣之,牧齋蓋謂馬、阮之起用己身為禮部尚書,不過以其文采照耀一世之故,深愧不能如犧雞之自斷其尾,以免受禍害也。下句遵王無釋,檢王先謙《後漢書·七二·下·方術傳·薊子訓傳》云: 時有百歲翁,自說童兒時,見子訓賣藥於會稽市,顏色不異於今。後人複于長安東霸城見之,與一老翁共摩挲銅人,相謂曰,適見鑄此,已近五百歲矣。 牧齋意謂回首當日與河東君同赴南都就宗伯任時,已同隔世,殊有薊子訓在秦時目睹鑄此銅人之感也。第二聯上、下兩句,遵王引《史記》及《松陵集》為釋,甚是。牧齋意謂雖有複明之志,但已衰老,無能為力,虛受永曆帝之令其聯絡東南偽帥遺民以謀中興之使命也。 《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繼乙未【丙申?】春留題之作》云: 【詩見下引。】 寅恪案:此題「乙未」二字當是「丙申」之偽。諸本皆同,恐為牧齋偶爾筆誤也。此題廿五首,《板橋雜記》已采第一、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第十、第十二等七題。皆是風懷之作,此固與餘氏書體例符合。其涉及政治者,澹心自不敢移錄,但亦有風懷之作曼翁未選者,則因事涉嫌疑,須為牧齋隱諱也。茲先擇錄此類三首論釋之,後再略述其他諸詩。至《板橋雜記》所選之八首,皆不重錄,以餘氏書所選牧齋之詩為世人習讀,且多能通解故也。 第三首云: 釧動花飛戒未賒,隔生猶護舊袈裟。 青溪東畔如花女,枉贈親身半臂紗。 第八首云: 臨岐紅淚濺征衣,不信平時交語稀。 看取當風雙蛺蝶,未曾相逐便分飛。【自注:「已上雜記舊遊。」】 第十一首【此詩前已引,因解釋便利之故,特重錄之】云: 水榭新詩贊戒香,橫陳嚼蠟見清涼。 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自注:「杜蒼略和詩有『只斷橫刀浪子腸』之句。」】 寅恪案:此三首皆與前論《秦淮水亭逢舊校書賦贈》詩有關。前引杜蒼略和詩及此題第十一首自注,可以推知。假定此秦淮舊校書女道士淨華與前所論果為卞玉京者,則惠香公案中,此三首詩亦是有關之重要作品也。 第六首云: 抖擻征衫趁馬蹄,臨行漬酒雨花西。 於今墓草南枝句,長伴昭陵石馬嘶。【自注:「乙酉北上,吊方希直先生墓詩雲,孤臣一樣南枝恨,墓草千年對孝陵。」】 寅恪案:《牧齋詩集》順治二年乙酉所作者,刪汰殊甚。留此注中十四字,亦可視作摘句圖也。「希直」為方孝孺字。夫牧齋迎降清兵,被執北行,與正學事大異。「一樣南枝恨」之語,乃一別解。然姚逃虛謂成祖曰「若殺孝孺,天下讀書種子絕矣」【見《明史·一四一·方孝孺傳》】。牧齋在明清之際,確是「讀書種子」,此則不可以方、錢人格高下論也。又牧齋自注中「乙酉北上」四字,涵芬樓本作「乙酉計偕北上」。遵王《注》本作「己酉北上」。兩書之文,皆有增改。 考牧齋為萬曆三十八年庚戌探花,己酉計偕北上,吊方希直詩若作於此年,則牧齋當時僅以舉人北上應會試之資格,且此時明室表面上尚可稱盛世,「孤臣」之語殊無著落。且通常由虞山北上之路,亦不經金陵。此兩本之訛,自是諱飾之辭。若作「乙酉北上」,則牧齋于南都傾覆,隨例北遷,如《投筆集·後秋興之十二·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後大臨無時啜泣而作》,其第四首後四句雲「忍看末運三辰促,苦恨孤臣一死遲。惆悵杜鵑非越鳥,南枝無復舊君思」之例,則甚符合。故特為改正。又考《五臣本文選·二九·古詩十九首》之一「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二句,注云: 善曰:「《韓詩外傳》曰:『詩雲,代馬依北風,飛鳥棲故巢,皆不忘本之謂也。』」翰曰:「胡馬出於北,越鳥來于南,依望北風,巢宿南枝,皆思舊國。」 牧齋之詩,即用此典。至有關成祖生母問題,近人多所考證,雖難確定,但成祖之母或是高麗籍。元代習俗,如《朝鮮實錄》及葉子奇【世傑】《草木子·雜制篇》等所載者,蒙古宮廷貴族多以高麗女為媵侍。碽妃豈元代諸王之後宮耶?若《廣陽雜記》及《蒙古源流》等書所載,則又輾轉傳訛,不足道也。又據李清《三垣筆記·附志二條》之一云: 予閱《南太常寺志》載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均李妃生。成祖則碽妃生。訝之。時錢宗伯有博物稱,亦不能決。後以弘光元旦謁孝陵,予與謙益曰:「此事與實錄玉牒左,何征?但本《志》所載,東側列妃嬪二十餘,而西側止碽妃,然否?曷不啟寢殿驗之?」及入視,果然。乃知李碽之言有以也。 談遷《國榷·一二》「建文四年」條略云: 成祖文皇帝禦諱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碽妃。玉牒雲,高皇后第四子。蓋史臣因帝自稱嫡,沿之耳。今《南京太常寺志》,載孝陵祔享,碽妃穆位第一,可據也。 談遷《棗林雜俎義集·彤管門》「孝慈高皇后無子」條略云: 孝陵享殿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南向。左淑妃李氏次皇貴妃□氏【等】俱東列。碽妃生成祖文皇帝,獨西列。見《南京太常寺志》。孝陵閹人俱雲,孝慈高皇后無子,具如《志》中。而王弇州先生最博核,其《別集·同姓諸王》表,【與】《吾學編》諸書俱同,抑未考《南太常【寺】志》耶?享殿配位,出自宸斷,相傳必有確據,故《志》之不少諱,而微與玉牒牴牾,誠不知其解。 然則牧齋久蓄此疑,不但取《太常志》文獻為左證,並親與李清目睹之實物相證明,然後決定。可知牧齋作史,乃是信史,而非如宋轅文所謂「穢史」也【見第三章論朱鶴齡《與吳梅村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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