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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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學集詩注·七·雲間諸君子再饗于子玄之平原北皋【見遵王「陸機山」注】子建斐然有作次韻和答四首》云: 松江蟹舍接魚灣,箬笠拏舟信宿還。 愛客共尋張翰酒,開筵先酹陸機山。 吹簫聲斷更籌急,舞袖風回麼鼓閑。 沉醉尚餘心欲搗,江城悲角隱嚴關。 其二云: 征歌選勝夢華年,裝點清平覺汝賢。 燈下戲車開地脈【自注:「優人演始皇築長城事。」】,尊前酒戶占天田。 吳姬卻訴從軍苦,禪客偏拈贈妓篇。 看盡秋容存老圃,莫辭醉倒菊花前。 其三云: 秋漏沉沉夜壑移,余杭新酒熟多時。 笙歌氣暖燈花早,宴語風和燭淚遲。 上客紫髯依白髮,佳人翠袖倚朱絲。【自注:「魯山公次餘坐,彩生接席。」】 頻年笑口真難得,黃色朝來定上眉。 其四云: 幾樹芙蓉伴柳條,平川對酒碧天高。 湘江曲調傳清瑟【涵芬樓本「曲調」作「一曲」】,漢代詞人諡洞簫。【寅恪案:「諡」疑是「詠」字之訛。】 自有風懷銷磊塊,定無籌策到漁樵。 停杯且話千年事【涵芬樓本「且」作「莫」】,黃竹誰傳送酒謠。【自注:「席中宋子建作致語,有雲,借箸風清,效伏波之聚米。非道人本色,五六略為申辨,恐作千古笑端耳。」】 寅恪案:前論《雲間諸君子饗余于高會堂》詩,謂牧齋初至松江,雲間諸友為之洗塵,故合宴之于高會堂。今此詩題《再饗于子玄平原北皋》,則當是共為餞行之舉也。子建者,宋存標之字。光緒修《華亭縣誌·一六·人物門》云: 宋存標,字子建,號秋士,堯武孫,明崇禎十五年副貢。子思玉,字楚鴻。思宏,字漢鷺。思璟,字唐鶚。 在《再饗》詩前,牧齋有《次韻答宋子建》及《次韻答子建長君楚鴻》兩題,不過酬應之作,故不備錄。此題則雲間諸人以其來松遊說馬進寶反清略告一段落,將歸常熟,公餞席間,子建賦詩並作致語,賀其成就,故牧齋次韻和答寓有深意。與前此兩題僅為尋常酬應之作者,大不相同也。第一首七、八兩句,言當日清廷駐重兵于長江入海要地之松江以防鄭成功。《毛詩·一二·小雅·小弁》云: 踧踧周道,鞫為茂草。我心憂傷,惄焉如搗。 《傳》云: 周道,周室之通道。【可參錢飲光澄之《田間詩學》此篇引陳式語。】 蓋長江為通南都之大道,與其次年所作「鐵鎖長江是舊流」句【見《有學集詩注·八·燕子磯歸舟作》】同一辭旨也。第二首第二聯,下句指上引《彩生持扇索詩戲題八首》等同類之篇什。「禪客」牧齋自稱也。上句自指彩生。其訴從軍苦者,必非泛說。觀《題彩生扇八首》之八「北斗橫斜人欲別,花西落月送君歸」句及《霞老累夕置酒彩生先別》一題,知彩生往往不待席終即先別去,似有拘束所致。豈彩生乃當日營妓耶?俟考。 偶檢徐電發【釚】《本事詩·十》載毛馳黃【先舒】《贈王采生詩四首(並序)》云: 蓋聞柴桑高韻,非無西軒之曲。【見涵芬樓影宋刊本箋注《陶淵明集·六·閒情賦》。】楚士貞心,亦有東鄰之賦。【見《文選·一九·宋玉登徒子好色賦》。】雖托興於豔歌,實權輿于大雅者也。同郡範子,天情高逸,風調霽朗,埋照濁世,混跡囂塵。莫愁湖畔,屢變新聲。阮籍壚頭,何疑沉醉。爾乃偶然命屐,瞥爾逢僊。地多松栢,上賓邀除徑之歡。門掩枇杷,才子乃掃門【眉】之客。其人也,產自鶴沙,僑居鳳麓。收束近禁中之態,散朗饒林下之風。 若乃妙能促柱,雅工垂手。丹唇乍啟,毫髮崩雲。響屟初來,氍毹如水。感此傾城之好,遂葉同聲之歌。白門柳下,夜夜藏烏。油壁車邊,朝朝騎馬。是以紅箋十丈,寫幽豔以難窮。白紵千絲,縈繁愁而欲斷。茂矣美矣,婉兮孌兮。南方故多佳人,而西陵洵稱良會者也。於是傳諸好事,遞撰新篇,既美一緒之聯文,且驚諸體之競爽。昔者囉嗊曲高,鏡湖開色。善和筆妙,雪嶺更題,總標美于青樓,均流音于斑管。以茲方昔,將無過之。僕憂病無方,風流殆盡。聊宣短敘,並制韻文。悔其少作,敢藉口於揚雲。輒冠群賢,終汗顏于李白雲爾。 昨日非今日,新年是舊年。 迷人春半草,相望隔江煙。 鴨臥香爐暖,蜂憎繡幕垂。 何當寒食雨,著意濕花枝。 吳綃吹夢薄,楚簟壓嬌多。 宿髻髼松處,教誰喚奈何。 柳汁勻晨黛,桃脂助晚妝。 誰憐薄命妾,不負有心郎。 寅恪案:「同郡範子」者,疑是範驤。《清史列傳·七十·文苑傳·柴紹炳傳》附《毛先舒傳》略云: 毛先舒,字稚黃,【浙江】仁和人。初以父命為諸生,改名騤。父歿,棄諸生,不求聞達。少奇慧,十八歲著《白榆堂詩》,陳臥子見而奇賞之,因師子龍。複著有《歊景樓詩》,子龍為之序。又從劉宗周講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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