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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三


  第三章引王沄《雲間第宅志》云:

  河南【徐】陟曾孫文學致遠宅,有師儉堂。申文定時行書。西有生生庵別墅,陟子太守琳放生處。

  頗疑牧齋所謂高會堂,即徐武靜之師儉堂,乃其平日家屬所居者,與生生庵別墅,自非一地。崇禎八年春間,河東君與陳臥子同居於生生庵,順治十三年丙申秋冬間,牧齋又寄寓武靜之師儉堂。第三章曾引宋轅文《致牧齋書》,其痛加詆毀,蓋由宋氏之情敵陳、錢兩人先後皆居於武靜宅內。書中妒忌憤怒之語,今日觀之殊覺可笑也。至此集涉及之人頗不少,皆與複明運動有關者。茲不能詳論,唯擇其最饒興趣數題錄之,並略加考釋於下。

  《有學集詩注·七·高會堂詩集·高會堂酒闌雜詠序》云:

  不到雲間,十有六載矣。水天閒話,久落人間;花月新聞,已成故事。漸台織女,機石依然;丈室維摩,衣花不染。點難陀之額粉,尚指高樓。被慶喜之肩衣,猶看汲井。頃者菰蘆故國,兵火殘生。衰晚重遊,人民非昔。朱門賜第,舊燕不飛。白屋人家,新鳥誰止?兒童生長于別後,競指鬚眉;門巷改換於兵前,每差步屟。常中逵而徙倚,或當饗而欷歔。若乃帥府華筵,便房曲宴。金釭銀燭,午夜之砥室生光;檀板紅牙,十月之桃花欲笑。橫飛拇陣,倒卷白波;忽發狂言,驚回紅粉。歌間《敕勒》,只足增悲;天似穹廬,何妨醉倒。又若西京宿好,耳語慨慷;北裡新知,目成婉孌。酒闌燈灺,月落鳥啼。雜夢囈以興謠,蘸杯盤而染翰,口如銜轡,常思吐吞。胸似碓舂,難明上下。語同讔謎,詞比俳優。傳雲惟食忘憂。又曰溺人必笑。我之懷矣,誰則知之?是行也,假館于武靜之高會堂,遂以名其詩。亦欲使此邦同人,摳衣傾蓋者,相與繼響,傳為美談雲爾。歲在丙申陽月十有一日,蒙叟錢謙益書於青浦舟中。

  寅恪案:牧齋此序,其所用典故,遵王《注》解釋頗詳,讀者可取參閱,茲不復贅。惟典故外之微旨則略表出之,以供參證。此序可分為五段:

  第一段自「不到雲間」至「猶看汲井」,意謂於崇禎十四年六月,與河東君在茸城結褵,共曆十六年,風流韻事,遠近傳播,今已早成陳跡。河東君茸城舊居之處,如徐武靜之別墅生生庵等,依然猶在。但己身與河東君近歲以來,非如前者之放浪風流,而轉為假借學道、陰圖複明之人,與《維摩詰經》中諸菩薩衣花不染相同,不似諸大弟子花著不墮。若取與牧齋答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沾花丈室何曾染」句相比較,足知此十七年間,錢、柳已由言情之兒女,改為複國之英雄矣。前論順治七年庚寅牧齋經河東君、黃太沖之慫恿,赴金華遊說馬進寶反清。其事頗涉危險,牧齋以得還家為幸。今則馬氏遷督松江,此地為長江入海之扼要重鎮,尤與牧齋頻年活動,以響應鄭延平率舟師攻取南京有關,自不能不有此行。但馬氏為人狡猾反覆,河東君當亦有所聞知,中心惴惴,望其早得還家。據「點粉」「汲井」之語,則牧齋所以留滯松江逾一月之久,實出於不得已,蓋其間頗有周折,不能及早言旋也。所可笑者,「點難陀之額粉,尚指高樓」二句,既目河東君為難陀之妻孫陀利,則此「高樓」殆指庚寅冬焚毀之絳雲樓耶?果爾,則「尚指」之「尚」,更有著落矣。

  第二段自「頃者」至「欷歔」。意謂此次之重至松江,大有丁令威化鶴歸來之感。「舊燕」指明室舊人,「新烏」指清廷新貴。本卷最後一題《丙申至日為人題華堂新燕圖》云:

  主人簷前海燕乳,差池上下銜泥語。
  依約呢喃喚主人,主人開顏笑相許。
  主人一去秋複春,燕子去作他家賓。
  新巢非復舊庭院,舊燕喧呼新主人。
  新燕頻更主人面,主人新舊不相見。
  多謝華堂新主人,珍重雕梁舊時燕。

  此詩中之「新燕」「舊燕」,即指漢人、滿人而言,可與序文互相參證。此《題華堂新燕圖》前一題為《長至前三日吳門送龔孝升大憲頒詔嶺南兼簡曹秋嶽右轄四首》,據《清史列傳·七九·貳臣傳·龔鼎孳傳》云:

  上以鼎孳自擢任左都禦史,每于法司章奏,倡生議論,事涉滿漢,意為輕重。敕令回奏。鼎孳具疏引罪,詞複支飾。下部議,應革職。詔改降八級調用。尋以在法司時,讞盜事,後先異議。又曾薦舉納賄伏法之巡按顧仁,再降三級。十三年四月,補上林苑蕃育署署丞。

  【寅恪案:可參《吳詩集覽·六·上·送舊總憲龔孝升以上林苑監出使廣東》詩,並附嚴沆《送龔芝麓使粵東》詩。】

  然則「新燕」「舊燕」即清帝諭旨所謂「事涉滿漢」之「滿漢」。頗疑此詩題中《為人題華堂新燕圖》之「人」,乃龔孝升也。俟考。

  第三段自「若乃」至「醉倒」。意謂當日在松江筵宴之盛況。「帥府華筵」指馬進寶之特別招待。「便房曲宴」指陸子玄、許譽卿等之置酒邀飲。「紅粉」「桃花」俱指彩生。「敕勒」指北方之歌曲。「穹廬」指建州之統治中國也。

  第四段自「又若」至「知之」。意謂筵席間與座客隱語戲言,商討複明之活動,終覺畏懼不安,辭不盡意也。「西京宿好」指許霞城輩,「北裡新知」亦指彩生也。

  第五段自「是行」至「雲爾」。則說明《高會堂集》命名之故。並暗指此行實徐武靜為主動人。或者武靜當日曾參加馬進寶之幕府耶?俟考。

  《雲間諸君子肆筵合樂饗余于武靜之高會堂飲罷蒼茫欣感交集輒賦長句二首》,其一云:

  授幾賓筵大饗同,秋堂文宴轉光風。
  豈應江左龍門客,偏記開元鶴髮翁。
  酒面尚依袍草綠,燭心長傍劍花紅。
  他年屈指衣裳會,牛耳居然屬海東。

  其二云:

  重來華表似前生,夢裡華胥又玉京。
  鶴唳秋風新谷水,雉媒春草昔茸城。
  尊開南斗參旗動,席俯東溟海氣更。
  當饗可應三歎息,歌鐘二八想升平。

  寅恪案:此題為《高會堂集》之第一題,自是牧齋初到雲間,松江諸人為牧齋接風洗塵之舉。主人甚眾,客則只牧齋一人,即俗所謂「羅漢請觀音,主人數不清」者也。故第一首第一聯上句之「江左龍門客」乃雲間諸人推崇牧齋之辭。錢氏為明末東林黨渠魁,實與東漢李元禮無異。河東君《半野堂初贈》詩雲「今日沾沾誠銜李」,甚合牧齋當日身分,並搔著其癢處也。下句「開元鶴髮翁」乃牧齋自比,固不待論。綜合上下兩句言之,意謂此時江左第一流人物尚有他人,何竟推我一人為上客耶?乃其自謙之語也。第七、第八兩句意指徐武靜。「海東」指徐氏郡望為東海也。第二首第二聯謂時勢將變,鄭延平不久當率舟師入長江也。第七句用《左傳·昭公二十八年》「梗陽人有獄」條云:

  退朝,【閻沒女寬】待於庭。饋入,【魏子】召之。比置,三歎。既食,使坐。魏子曰:「吾聞諸伯叔,諺曰,唯食忘憂。吾子置食之間,三歎,何也?」同辭而對曰:「或賜二小人酒,不夕食。饋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歎。中置,自咎曰,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歎。及饋之畢,顧以小人之腹,為君子之心,屬厭而已。」獻子辭梗陽人。

  頗疑高會堂此次之筵宴,其主人中亦有馬進寶。故「將軍」即指馬氏。否則此時雲間諸人,皆與「將軍」之稱不合也。第八句遵王《注》已引《左傳·襄公十一年》晉侯以歌鐘女樂之半,賜魏絳事以釋之,甚是。然則綜合七、八兩句言之,更足征此次之盛會,馬進寶必曾參預,若不然者,詩語便無著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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