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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茲錄諸材料於下,並稍加詮釋,或可借是勘破此重公案歟?牧齋《記》略云:

  黃子甫及謝監軍事,退居淮安。于其廳事之左,架構為小樓,顏之曰「舫閣」,而請餘為記。淮為南北孔道,使車遊屐,過訪黃子者,未嘗不攝衣登閣,履齒相躡,皆相與撫塵拂幾,飲酒賦詩,如高齋砥室,流連而不忍去。嘗試穴窗啟欞,旋而觀之,淮陰垂釣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橋,遺跡曆然,欄檻之下,可指而數也。又遙而矚之,長淮奔流,泗水回復,芒碭雲起之地,鐘離龍飛之鄉,山河雲物,前迎後卻,枌榆禾黍,極目騁望,未嘗不可歌而可泣也。黃子坐斯閣也,伊吾穀蠡,鳴橫劍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宿昔之籌邊說劍,骨騰肉飛,精悍之色,猶在眉宇間。固將如浮雲、如昔夢,釋然而無所有矣。客有笑於旁者曰:「昔者韓淮陰貧行,乞食俛首,為市人所姍笑。及其葬母,則曰度其傍可置萬家。今黃子架閣,如雞窠鵲巢耳,以酒炙啖過客,使載筆而書之,如楚之岳陽、黃鶴。又抉摘歐陽公之文以為口實。淮陰人好大言,多誇詡,自秦、漢以來,其習氣猶未艾乎?」黃子笑曰:「夫子之言,則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供過客一解頤也。請書之以為記。」

  牧齋《序》云:

  餘嘗謂海內多故,非纖兒腐儒可倚辦。得一二雄駿奇特非常之人,則一割可了。兵興以來,求之彌切,而落落不可見。既而思之,召雲者龍,命律者呂。今吾以媮懦遲緩、蚩蚩橫目之民,而訪求天下雄駿奇特非常之人,翳雉媒而求龍友,其可幾乎!己醜之冬,逼除閉戶,黃君甫及自金陵過訪。寒風打門,雪片如掌。俄為余張燈開宴,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清歌妙舞,移日蔔夜,酒酣耳熱,銜杯愾歎。餘擊壼誦《扶風豪士歌》,賦四詩以紀事。餘自此眼中有一人矣。甫及自金陵歸淮安,餘再過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書,庭竹數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憐之色。名刺謁門,賓從填塞,軒車之使,彈鋏之客,遊閑淪落之徒,奔趨望走,如有期會。甫及通行為之亭舍,典衣裘、數券齒,傾身僇力,皇皇如也。太史公稱鄭當時置驛馬,請謝賓客,夜以繼日,其慕長者,如恐不稱。甫及庶幾似之。

  客或謂餘:「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以身許國,持符節、監軍事、磨盾草檄、傳簽束伍,所至弭盜賊、振要害,風雷雨雹,攫拿發作於指掌之中。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裡,削鋩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是何足以名甫及哉!」餘觀驪山老姥《三元甲子》《陰符秘文》,知天地翻覆,木生火克之候,士之乘殺機而出者,往往翕忽閟現,使人不得見其首尾。陸放翁紀靖康城下之役,姚平仲乘青驢走數千里,隱於青城山。而南渡後如張惟孝、龍可、趙九齡之流,所舉不就,安知其不遁跡仙去,如其不去,則毀車殺馬,棄甲折箭,出入市朝,相隨鬥雞走狗間,人固不得而物色之也。季鹹有言:「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之。」餘何以相甫及哉?

  明年二月,甫及六十初度之辰也。江淮之間,俊人豪士、從甫及遊者,相與烹羊系鮮,合樂置酒。于時風物駘蕩,草淺弓柔。長淮湯湯,芒碭千里,覽淮陰釣遊之跡,詠聖予魚腹之篇,殆必有踟躕迎卻、相顧而不舍然者。於是相與謀曰:「知甫及者,莫如虞山蒙叟,盍請一言,申寫英雄遲暮之意,為甫及侑一觴乎?」余自顧常人也,何足以張甫及者?授簡閣筆,茫然自失者久之。眾君子聞而笑曰:「吾輩舉常人也則已,果以為非常人也,則何以敘眉合喙而乞言於叟?叟之善自譽也,亦侈矣哉!有酒如淮,請遙舉大白以浮叟,而後更起為甫及壽。」笑語卒獲而罷。

  於皇《詩》云:

  杜陵寂寞將欲死,劉郎贈我淮南子。
  淮南為人卓且真,磊落不染半點塵。
  讀書一目數行下,說劍凜凜如有神。
  雲霄不垂韓信釣,徐泗正與黃公鄰。
  橋邊墮履臭味合,臺上落帽風致親。
  如此之人恨不相逢早,吳宮未埋幽徑草。
  京都繁華未銷歇,健兒身手各未老。
  於今萬事皆雨散,才士相看惟有歎。
  雖然才士變化烏得知,學仙學佛猶爾為。

  芝麓《詩四首》之一云:

  疇昔金門地,盈庭誶婦姑。
  子雲猶戟陛,東觀已鉗奴。【自注:「黃子宦燕邸時,予正得罪系司敗獄。」】
  江海孤蓬合,兵戈萬事殊。
  浮蹤耽勝晚,經亂鬱為儒。

  用賓「黃澍笏擊馬士英背」條云:

  黃澍,字仲霖,徽州人。丙子舉浙闈,丁醜登進士,授河南開封推官,以固守功,擢禦史,巡按湖廣,監左良玉軍。甲申弘光立。六月二十日丙子,澍同承天守備太監何志孔入朝,求召對。既入見,澍面糾馬士英權奸悮國,淚隨語下,上大感動。

  又「黃澍辯疏」條後《附記》云:

  乙酉,大兵下徽州,閩相黃道周拒于徽州之高堰橋。自晨至暮,斬獲頗多。澍以本部邑人,習知橋下水深淺不齊,密引大清騎三十,由淺渚渡,突出閩兵後,驟見駭甚,遂潰。徽人無不唾駡澍者。後官於閩,謀搗鄭成功家屬,以致邊患,遂罷。

  依以上諸材料及通常名與字號之關係,可以推知黃甫及即黃仲霖【澍】。甫及之稱,殆黃澍後來所自改也。又芝麓詩自注「黃子宦燕邸時,予正得罪系司敗獄」。據《定山堂詩余·〈菩薩蠻·(崇禎十六年癸未)初冬以言事系獄〉》及《萬年歡·(崇禎十七年甲申)春初系釋》二題,足知芝麓以劾時宰下獄之時,正仲霖在京任禦史之日也。牧齋《序》之「持符節監軍事」即用賓文中之「監左良玉軍」。錢《序》雲「一旦束身謝事,角巾歸裡,削鋩逃影,竄跡氈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識」,疑即計氏《附記》中所言乙酉年澍密引清騎,由淺渚渡水,擊潰黃道周之師于徽州高堰橋之事。此等材料,更可證明黃甫及即黃澍也。

  於皇《詩》謂甫及「雲霄不垂韓信釣,徐泗正與黃公鄰。橋邊墮履臭味合,臺上落帽風致親」,似黃氏在明南都傾覆後,複入滿人或降清漢人之幕。錢《詩》雲「夜半壯心回起舞,酒闌清淚落悲笳」及「曲宴未終星漢改,與君堅坐看桑田」,並《記》中所雲「黃子坐斯閣也,伊吾穀蠡,鳴橫劍之壯心,得無有獵獵飛動者乎?宿昔之籌邊說劍,骨騰肉飛,精焊之色,猶在眉宇間」,則甫及雖混跡滿人或降清漢人幕中,似仍懷複明之志。又牧齋序文中言甫及於「己醜之冬,自金陵過訪。俄為余張燈開宴,吳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畢集。清歌妙舞,移日蔔夜」,是甫及之後面,必有強大勢力為之支拄,使能作此盛會。且此盛會除慰勞牧齋外,必別有企圖也。茲再略引史料,試論之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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