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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五


  今檢《有學集》順治九年壬辰十年癸巳兩年間皆無詩什。金氏《牧齋先生年譜》「癸巳」條云:

  季春,游武林,複往金華。先生《伏波弄璋歌》有「百萬婺民齊合掌,浴兒仍用五銖錢」等句。按:此蓋勸伏波複漢也。【原注:「壬辰、癸巳奔走國事,無詩。《武林觀棋》及《伏波弄璋歌》,當是癸巳所作,併入《敬他老人集》者。又按:【李】定國退師,先生仍事聯絡,其志彌苦已。」】

  寅恪案:金氏因此兩年不見牧齋之詩,因以意取順治十一年甲午所作《伏波弄璋歌》為癸巳年所賦,實非有確據。但牧齋於此兩年間《有學集》中未錄存其詩,亦必有待發之覆。據《塔影園集·一·東澗遺老錢公別傳》云:

  安西將軍李定國以永曆六年七月克復桂林,承制以蠟書命公及前兵部主事嚴栻聯絡東南。公乃日夜結客,運籌部勒,而定國師還。於是一意學佛,殫心教典,凡十年而卒。

  《有學集·三七·嚴宜人文氏哀辭序》云:

  宜人姓文氏,東閣大學士諡文肅震孟之長女。嫁兵部主事嚴栻,少保諡文靖諱訥之孫也。文肅忠果正直,耿然如秋霜夏日,愛其女,以為類己。文肅參大政,百日而罷。歸裡,逾年而卒。宜人從夫官信陽,哭其父,過時而毀,忽忽如不欲生。越九年而卒,崇禎甲申之十一月也。年四十有六。日月有時,卜葬于虞山袓塋之側,哀子熊屬其舅氏秉撰述行狀來請為志,伏地哭不能起。餘為感而泣下。往文肅輟講筵歸,改葬陸夫人,以丘嫂之誼,謁餘為銘。今老居此世,忍複執筆而銘其女乎?宮鄰金虎,感倚伏於前;左帶沸唇,悼橫流於後。弦麼徽急,墀歎壑盈,俯仰三世,于余心有戚戚焉!彈毫綴思,百端交集,聊為哀辭一通,以寫餘懷。

  《常昭合志稿·二五·人物門·嚴栻傳》【參郟掄逵《虞山畫志·二》「嚴栻」條】略云:

  嚴栻,字子張,號髻珠,澤子。少穎悟,工書畫篆刻,兼善騎射。登進士【寅恪案:本志二十《選舉表》「進士」欄載:「嚴栻,崇禎【七年】甲戌科進士。」「舉人」欄載:「嚴栻,崇禎【三年】庚午科舉人。」】,知信陽州。丁艱服闋,起為兵部主事,未赴。順治初,大吏交薦,自以衰廢固辭。卒年七十有九。

  夫顧雲美所記,自非虛構,可不待言。然今尚未發現他種材料可以證實顧氏之說者。檢《明史·二七九·堵允(胤)錫傳》略云:

  時【桂】王在武岡,加胤錫東閣大學士,封光化伯,賜劍,便宜從事。胤錫疏請,得給空敕鑄印,頒賜秦中舉兵者。時頗議其專。

  則李定國承制,以蠟書命錢、嚴聯絡東南,亦是可能。蓋胤錫當日地位權勢遠不及定國,尚能作如是舉動,何況李氏複取桂林,孔有德自殺,聲威正盛之時乎?沈佳《存信編》【據朱希祖君《明季史料題跋·鈔本存信編跋》所引】云:

  永曆六年【壬辰】冬,謙益迎姚志卓、朱全古祀神於其家。【寅恪案:《有學集·四·絳雲餘燼集·上》有《朱五兄藏名酒肆自號陶然餘為更之曰逃禪戲作四小詩》一題及同書四二《戲作朱逃禪小影贊》有「朝扶鸞,夕降乩」之語。未知朱逃禪是否即朱全古?附記於此,以俟更考。】定入黔請命之舉。七年【癸巳】七月,姚志卓入貴築行營,上疏安隆,召見慰勞賜宴,遣志卓東還,招集義兵海上。塚宰范礦以朱全古萬里赴義,題授儀制司主事。八年七月,遣內臣至廈門,冊封漳國公鄭成功為延平王。九年三月,簡封朱全古兼兵科給事中,視師海上。先是甲午秋文安之密與全古曰:「劉【文秀】李【定國】之交必合,眾志皆與孫【可望】離,但未知事機得失如何也。我當以冬還蜀,君可以春還【吳】,吳楚上下流觀察形勢,各靖其志。」是年春,海上有警,行營吏部尚書范礦請遣使宣諭姚志卓,遂命全古。全古還吳,轉渡江,由海門至前山洲。志卓已卒。全古宣敕拜奠。丁酉入楚報命。十三年六月,延平王鄭成功率師圍南京。

  《南疆逸史·三六·姚志卓傳》云:

  乙未冬,入海攻崇明,歿於陣。浙東封仁武伯。

  假定沈氏之言可信,姚志卓、朱全古曾於壬辰年親至牧齋家,則錢、柳複明之舉動若是活躍,其詩篇後來以避忌諱刪棄,殊不足怪。《投筆集·小舟惜別》云:

  北斗垣牆暗赤暉,誰占朱鳥一星微?破除服珥裝羅漢【自注:「姚神武有先裝五百羅漢之議,內子盡橐以資之,始成一軍。」】,滅損齏鹽餉佽飛。娘子繡旗營壘倒【自注:「張定西謂阮姑娘,『吾當派汝捉刀侍柳夫人。』阮喜而受命。舟山之役,中流矢而殞。惜哉!」】,將軍鐵槊鼓音違。【自注:「乙未八月,神武血戰,死崇明城下。」】鬚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視瘠肥?【自注:「夷陵文【安之】相國來書云云。」】

  據牧齊所言,河東君捐資以助姚軍,應在甲午及乙未兩年間事,而牧齋以姚氏戰死于順治十二年乙未與《南疆逸史》同,唯秋冬季節稍異。是志卓之死在九、十月間,故傳聞微有參差耳。至諸本列姚氏之死於前一年,鄙意牧齋為親預此舉之人,此詩又涉及河東君,其所記之年必非誤記。觀前論黃毓祺案牧齋被逮之年,可以推知也。至阮姑娘者,當實是女性。汪光復《明季續聞》略云:

  己醜秋,晉阮進太子少傅。進侄浚英義將軍。阮美、阮辟、阮驥俱左都督。

  又云:

  甲午春正六日,再入京口,至觀音門儀真一帶,擒斬參將阮姑娘。

  阮姑娘究為何人,尚待考證。但其為阮進之女或侄女,似無可疑。若非然者,張名振絕不致派一男子侍柳夫人,豈不成為河東君之面首,而牧齋亦不應以定西此語相誇也。金氏《牧齋年譜》「丙申」條以牧齋《秋興》詩自注中之阮姑娘為阮駿,而以甲午年死於京口之阮姑娘別為一人,誤矣。又牧齋「娘子繡旗營壘倒」句,自是指阮姑娘。遵王《注》引唐平陽公主事為釋,此世人習知之古典,尚不足瞭解當日之今典也。檢《釣璜堂存稿·二十·北伐命偏裨皆攜室行因歌之》云:

  浪激風帆高入雲,相看一半石榴裙。簫聲宛轉鼓聲起,江左人稱娘子軍。長江鐵鎖一時開,旌旆飛揚羯鼓催。既喜將軍揮羽入,更看素女舞霓來。揮戈築壘雨花臺,左狎夫人右酒杯。笑指金陵佳麗地,只愁難帶荔枝來。

  《徐闇公先生年譜》「弘光元年【自注:「順治二年。」】乙酉」條云:

  冬在閩娶戴氏。

  《年譜》後附錄黃仲友【定文】《東井文鈔·書〈鮚埼亭集·徐闇公傳〉後》云:

  戴氏者,從亡總兵戴某女也。與闇公善,謂闇公文弱,風濤戎馬,難以自全,而其女有文武才,以妻闇公。戴戎裝握刀上陣,艱危奔走,卒賴其力以免。闇公卒于潮,戴上書州守,乞負骨歸葬,許之。乃與其仲子永貞扶櫬歸松江,與闇公前妻姚,同志相守以死。至今松江人傳其戎服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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