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五三


  又容君藏《鐘繇薦季直表帖》附秋囿老民《跋》云:

  韓跋各看款題志皆俗手揭去。黑紙白字名曰「黑老虎」,非降龍伏虎,不能得也。

  及翁同龢題詩二首,其二云:

  滿口娑婆不識佛,天臺山鳥勸君歸。
  何如一切都捐棄,黑老虎來為解圍。【自注:「韓逢禧嘗學佛,再髡而再發。入天臺遇樵者,訶之曰『滿口娑婆哄度日』云云。冊有韓印,戲及之。黑老虎乃前跋中語也。」】

  又容君藏《安素軒石刻中唐人書七寶轉輪聖王經》附韓氏《跋》云:

  此為唐相鐘【紹京】手跡。書法悉宗右軍《樂毅論》,時兼有歐、虞、褚體,正見其集大成也。紙為硬黃,爛漫七千餘言,神釆燁然,真世之罕物。相傳鮮於困學公珍藏此卷於室中,夜有神光燭人者,非此其何物耶?長洲韓逢禧識。

  唐蕉庵【翰題】《唯自勉齋長物志·中·書畫名跡類》云:

  南海吳學士榮光所刻藏宋玉石本《定武蘭亭》,後有明崇正間韓太守逢禧跋雲,明成國公朱箑庵舊物,與慮鴻草堂圖永興廟堂真跡九件,同時售于項氏天籟閣。此卷項氏藏印累累,凡《蘭亭》所用之印,卷中無不有。其為一時所押可知。傳之有緒,足為吾齋中書跡甲觀。

  韓氏事蹟雖未能詳知,但依上所引資料亦可得其涯略。牧齋此詩自表面觀之,辭旨與遊說馬進寶之事無涉。又非汪氏遊舫與湖山盛衰、家國興亡有關者之比,似甚奇特。細思之,《夏五》一集乃赴婺說馬之專集,牧齋由金華還,即以酒炙餉韓,侑以此詩。若說馬之事與韓氏無關,則牧齋不應插入此題。頗疑古洲既多藏彝器字畫,牧齋或取其一二與馬伏波有關之假古董,以為謁見進寶之贄。及其歸也,自應以酒炙相餉。

  又韓氏好談風懷舊事,牧齋此次經過蘇州嘉興,韓氏必與之談及昔年柳、卞在臨頓裡勺園之豔跡,故牧齋詩語戲及之。翁叔平謂古洲「再髡再發」,足見韓氏亦是欲「老皈空門」而不能實行者,其人正與牧齋相類。《有學集·病榻消寒雜詠》云:「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不僅自詠,亦可兼詠韓氏也。

  《書〈夏五集〉後示河東君》云:

  帽檐欹側漉囊新,乞食吹簫笑此身。
  南國今年仍甲子,西台昔日亦庚寅。【自注:「皋羽西台慟哭,亦庚寅歲也。」】
  聞雞伴侶知誰是,畫虎英雄恐未真。
  詩卷叢殘芒角在,綠窗剪燭與君論。

  寅恪案:此首為《夏五集》全集之結論。第二句寓複明之意。第三句謂永曆正朔猶存。第五句目河東君為同心同志之人。第六句用《後漢書·列傳·十四·馬援傳》援《誡兄子嚴敦書》中「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之語,牧齋蓋疑馬進寶之不可恃也。總而言之,牧齋此次金華之行,河東君為暗中之主持人,細繹此詩辭旨,更無疑義矣。

  牧齋《庚寅夏五集》後一年所賦之詩,最佳最長者應推《哭瞿式耜(五言排律)》一題。本文以範圍限制之故,不能全引,惟擇其中有關諸句,並牧齋自注,略論述之於下。

  《有學集詩注·四·哭稼軒留守相公詩一百十韻用一千一百字》略云:

  【自注:「已下敘聞訃為位之事。」】
  傷心寢門外,為位佛燈前。
  一慟營魂逝,三號涕泗漣。
  脩門歸漠漠,故國望姍姍。
  庚寅征覽揆,辛卯應災躔。【自注:「君生於庚寅,甲子一周而終,故引庚寅以降之詞。其聞訃辛卯夏也,故引朔日辛卯之詩。皆假借使之也。」】
  劍去梧宮冷,刀投桂水煎。【自注:「已下敘其戊辰後歸田燕遊之事。」】
  拊心看迸裂,彈指省轟闐。
  攀附龍門迥,追陪鶴蓋連。
  園林歸綠水,屋宇帶紅泉。
  一飯常留客,千金不問田。
  以忙消塊壘,及暇領芳妍。
  日落邀賓從,舟移沸管弦。
  丹青搜白石,杖履撰松圓。【自注:「君好藏白石翁畫。于程又有師資之敬。」】

  寅恪案:關於錢、瞿之交誼及當日明清興亡諸端,茲不具論。所可注意者,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庚辰冬初訪牧齋於半野堂。次年即崇禎十四年辛巳夏錢、柳結縭於茸城舟中兩大事。牧齋此詩中「舟移沸管弦」句或間接有關涉,尚難確定。若就稼軒方面言之,則《東山酬和集》中不載瞿氏篇什,此或因稼軒雖曾賦詩,但未被牧齋收錄所致。今日瞿氏作品遺佚頗多,殊不易決言,揆以稼軒與牧齋及河東君之關係,如第四章論述絳雲樓落成詩所引《牧齋尺牘》例之,稼軒似非如黃陶庵之不以河東君為然者,何故于錢、柳因緣之韻事絕無一語道及,甚不可解。姑記此疑,以俟更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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