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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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山傭殘稿·二·與梁大司農書》【【顧】衍生注:「諱清標,字玉立。」】云: 謹啟,關中布衣李君因篤,昔年嘗以片言為介,上謁庭墀,得蒙一顧之知,遂預明揚之數。在於流俗,豈非至榮!然而此君母老且病。【衍生注:「下【與】與李學士書同。」】 同書三《答李子德【因篤】》第二通云: 老弟宜將令伯《陳情表》並注中事實錄出一通,攜之笥中。在己不待書紳,示人可以開牆面也。以不預考為上上,至囑至囑!此番入都,不妨拜客,即為母陳情,則望門稽首,亦不為屈。雖逢門便拜,豈有周顒種放之嫌乎?梁公【原注:「清標。」】有心人,若不得見,可上書深切懇之。【寅恪案:前論牧齋之脫禍,與梁氏有關。此亦一旁證也。】外又托韓元少【菼】于館中諸公前贊成,亦可一拜。旁人佞諛之言,塞耳勿聽。凡見人,但述危苦之情,勿露矜張之色,則向後聲名,高於征書萬萬也。又「同年」二字,切不可說,說於布衣生監之前猶可,說於兩榜之前,此恨將不可解。此種風氣相傳百餘年矣,亦當知之。至都數日後,速發一字於提塘慰我。 徐嘉《顧亭林先生詩箋注·一六·寄次耕時被薦在燕中》(五古)略云: 關西有二士,立志粗可稱。雖赴翹車招,猶知畏友朋。或有金馬客,問餘可同登。為言顧彥先,唯辦刀與繩。【寅恪案:「關西有二士」,指李天生因篤及王山史弘撰。見徐嘉注。所引《亭林文集·三·與李星來【源】》第二通「關中三友,山史辭病不獲而行,天生母病,涕泣言別。【李】中孚【顒】至以死自誓而後免。視老夫為天際之冥鴻矣」等語。】 《愚庵小集·五·垂虹亭過徐太史公肅舟中》云: 【詩略。】 同書《補遺·一·送潘次耕應舉入都二首》云: 【詩略。】 《有學集·三九·複吳江潘力田書》【可參《松陵文獻》卷首《潘檉章傳》】云: 《杜詩新解》不欲署名,曾與長孺再三往復。日來翻閱《華嚴》,漏刻不遑,都無閒心理此長語。頃承翰教,拳拳付囑,似有意為疏通證明之者。不直則道,不見請訟,言而無誅可乎?僕之箋杜詩,發端于盧德水、程孟陽諸老,雲「何不遂舉其全?」遂有《小箋》之役。大意耑為刊削有宋諸人偽注繆解,煩仍蠢駁之文,冀少存杜陵面目。偶有詮釋,但據目前文史,提綱撮要,寧略無煩,寧疏無漏。深知注杜之難,不敢以削稿自任,置之篋衍,聊代薈蕞而已。 長孺授書江村,知其篤志注杜,積有歲年,便元本相付曰:「幸為我遂成之。」略為發凡起例,擿抉向來沿襲俗學之誤。別去數年,來告成事,且請為序。妄意昔年講授大指,尚未遼遠,欣然命筆,極言注詩之難,與所以不敢注杜之本意,其微指具在也。既而以成書見示,見其引事釋文,楦釀雜出,間資嗢噱,令人噴飯。聊用小簽標記,簡別泰甚,長孺大慍,疑吹求貶剝,出及門諸人之手,亦不能不心折而去。亡何,又以定本來,謂已經次第芟改,同裡諸公,商榷詳定,醵金授梓,灼然可以懸諸國門矣。乘間竊窺其稿,向所指紕繆者,約略抹去,其削而未盡者,瘡瘢痂蓋,尚落落卷帙間。杜詩非易注之書,注杜非聊爾之事,固不妨慎之又慎,精之又精。終不應草次裨販,冀幸舉世兩目盡䀹而以為予雄也。 諸公既共訂此事,必將探珠搜玉,盡美極玄,為少陵重開生面,鄙人所期望者,如是足矣,又何容支離攘臂於其間乎?來教謂愚賤姓氏,掛名簡端,不惟長孺不忘淵源,亦諸公推轂盛意。詞壇文府,或推或挽,鵲巢鳩居,實有厚幸。僕所以不願廁名者,捫心撫己,引分自安,不欲抑沒矜慎注杜之初意,非敢倔強執拗、甘自外于眾君子也。來教申言,前序九鼎,已冠首簡。斯言也,殆慮僕憖有後言,而執為要質者。若是,老夫亦有詞矣。未見成書,先事獎許,失人失言,自當二罪併案。及其見聞違互,編摩龐雜,雖複兩耳聳䏁,亦自有眼有口,安能糊心眯目,護前遮過,而喑不吐一字耶? 荒村暇日,覆視舊箋,改正錯誤,凡數十條。推廣略例,臚陳近代注杜得失,又二十條。別作一敘,發明本末,裡中已殺青繕寫,僕以恥于抗行止之。今以前序為息壤,而藉以監謗,則此序正可作懺悔文,又何能終錮之勿出乎?僕生平癡腸熱血,勇於為人。于長孺之注杜,鄭重披剝、期期不可者,良欲以古義相勖勉,冀其自致不朽耳。老耄昏忘,有言不信,不得已而求免廁名,少欲自列,而諸公鹹不以為然,居然以岐舌相規,以口血相責。匹夫不可奪志,有閔默竊歎而已。 少年時觀劉子駿與揚子雲書,從取方書入籙,貢之縣官,而子雲答書曰:「君不欲脅之以威,淩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私心竊怪其過當。由今言之,古人矜重著作,不受要迫,可謂子雲老不曉事哉?餘生殘劫,道心不堅,稍有棖觸,習氣迸發。兄為我忘年知己,想見老人癡頑,茹物欲吐之狀。傳示茂倫兄【寅恪案:「茂倫」為吳江顧有孝之字。盧綋所刻《江左三大家詩鈔》中之《牧齋詩鈔》,即有孝與吳江趙沄同輯者】,當哄堂一笑也。 * 寅恪案:依上引資料,可知長孺與亭林及徐、潘二氏兄弟殊有關係,而諸人與天生尤為密切。長孺本與曹秋嶽交好【可參《愚庵小集·補遺·一·獻曹秋岳侍郎三十韻》詩並曹秋嶽《溶靜惕堂詩集·三六·朱長孺以尚書埤傳見貽因傷右吉》詩,及同書同卷《李天生以修明史授簡討不拜請養歸秦寄懷四首》】,若不因曹氏,亦可由諸人間接請天生作序。至其所以不著「李太史」之名者,疑長孺不欲子德牽入注杜之糾紛也。牧齋《複吳江潘力田書》乃其平生所作文中妙品之一。蓋錢、朱注杜公案錯綜複雜,牧齋敘述此事首尾曲折、明白曉暢,世之考論此問題者,苟取而細繹之,則知錢、朱兩人及常熟、吳江兩地文人之派別異同,可不須寅恪於此饒舌矣。故不避繁瑣之譏,詳盡錄之,通人君子或不以為可厭可笑也。總而言之,上列三問題,皆為假設,實無確證,姑備一說於此雲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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