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三 |
|
|
|
《新唐書·二百零一·文藝·上·杜審言傳》附《甫傳》贊曰: 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號詩史。 牧齋《箋注杜工部集》首載《諸家詩話》引《古今詩話》一事云: 章聖【指宋真宗】問侍臣:「唐時酒每鬥價幾何?」丁晉公【指丁謂】奏曰:「唐時酒每鬥三百文。」舉杜詩以證。章聖大喜曰:「杜甫詩自可為一代之史也。」 可知牧齋之注杜,尤注意詩史一點,在此之前,能以杜詩與唐史互相參證,如牧齋所為之詳盡者,尚未之見也。至其與朱長孺之爭論,以資料過煩,又非本文之主旨,故不必備述。僅錄《牧齋尺牘·中·與遵王三十通》之二十三於下,以見一斑。【可參《牧齋尺牘·上·與朱長孺三通》之二。】文云: 《杜箋》聞已開板,殊非吾不欲流傳之意,正欲病起面商行止,長孺來云:「松陵本已付梓矣。」繆相引重,必欲糠粃前列,此尤大非吾意。再三苦辭,而堅不可回,只得聽之。僕所以不欲居其首者,其說甚長。往時以《箋本》付長孺,見其苦心搜掇,少規正意,欲其將《箋本》稍稍補葺,勿令為未成之書可耳。不謂其學問繁富,心思周折,成書之後,絕非吾本來面目。又欲勸其少少裁正,如昨所標舉云云。而今本已付剞劂,如不可待,則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晚年學道,深知一切皆空,呼牛呼馬,豈憚作石林替身。以此但任其兩行,不復更措一詞。若《箋本》已刻,須更加功治定。既已賣身佛奴,翻閱《疏鈔》,又欲參會《宗鏡》。二六時中,無晷刻偷閒。世間文字,近時看得更如嚼蠟矣。杜注之佳否,亦殊不足道也。或待深秋初冬,此刻竣事,再作一序,申明所以不敢注杜與不欲流傳之故,庶可以有辭于藝林也。昨石公雲「義山注改竄後,又有紕繆許多」。彼能為義山功臣,獨不肯移少分於少陵乎?治定之役,令分任之,何如?熱毒欲死,揮汗作字,閱過毀之。 足見牧齋初意本以所注杜詩尚未全備,欲令長孺續補成之。後見長孺之書,始知其反客為主,以己身之著作為已陳之芻狗,故痛恨不置,乃使遵王別刊所著,與朱書並行。前于第三章論宋轅文上牧齋書,曾詳引朱長孺致梅村書,朱氏此劄作于牧翁身後,雖力排轅文之謬說,持論甚正,但亦陰為己身辯護前此注杜詩襲用牧齋舊作之故也。今《梅村家藏稿》中,未見關涉長孺此書之文,不知是否駿公置之不答,抑或後來因涉及牧齋,遂被刪削耶? 考乾隆三十四年後,清廷禁毀牧齋著述,《梅村集》雖撤去牧齋之序,可以流通。頗疑其詩文中仍有刪去與牧齋有關之篇什不少。如今《梅村家藏稿》內,未見有挽錢悼柳之作,殊不近事理。或因清高宗早歲所撰《樂善堂全集》,曾賦題《吳梅村集詩》,讚賞備至,倘《梅村集》內復發現關涉稱譽牧齋之作,則此獨裁者將無地自容。豈當日諸臣及吳氏後人,遂于《家藏稿》中刪削此類篇什,藉以保全帝王之顏面歟?久蓄此疑,未敢自信,特附於此,以俟更考。 複次,朱長孺《愚庵小集·十·與李太史□□論〈杜注〉書》略云: 《杜注》刻成,蒙先生惠以大序,重比球琳,子美非知道者,此語似唐突子美。然子美自言之矣,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此語正可與子美相視莫逆於千載之上也。《杜詩注》錯出無倫,未有為之剪截而整齊之者,所以識者不能無深憾也。近人多知其非,新注林立,盡以為子美之真面目在是矣。然好異者失真,繁稱者寡要,如「聊飛燕將書」乃西京初複,史思明以河北諸州來降,故用聊城射書事。今引安祿山降哥舒翰,令以書招諸將,諸將複書責之。此于收京何涉也。「豆子雨已熟」,本佛書,譬如春月下諸豆子,得暖氣色尋便出土。偽蘇注以豆子為目睛,既可笑矣。今卻雲贊公來秦州,已見豆熟。 夫「楊枝」用佛經,「豆子」亦必用佛書。若雲已見豆熟,乃陸士衡所譏挈瓶屢空者,子美必不然也。「曠原延冥搜」原出《穆天子傳》,今妄益雲原昆侖東北腳名,此出何典乎?「何人為覓鄭瓜州」,瓜州見張禮《游城南記》。今雲鄭審大曆中為袁州剌史,審刺袁州,安知不在子美沒後乎?地理山川古跡,須考原始及新舊《唐書》《元和郡縣誌》,不得已乃引《寰宇記》《長安志》以及近代書耳。「春風回首仲宣樓」,應據盛弘之《荊州記》甚明。今乃引《方輿勝覽》高季興事。季興五代人也。季興之仲宣樓豈即當陽縣仲宣作賦之城樓乎?以上特略舉其概。他若黃河十月冰,三車肯載書,危沙折花當諸解皆鑿而無取。雖其說假託巨公以行,然塗鴉續貂,貽誤後學,此不可以無正也。 寅恪案:長孺此劄有數問題。一為朱氏《杜工部詩輯注》付印之時間。二為此劄是否擬作。三為李太史究為何人。茲分別略論之。 一、《牧齋尺牘·中·與遵王劄》共為三十通。其第二十一通至第三十通皆關於注杜之事,前已略引。其中屢有言及錢、朱二《注》開版事。但不知何故,於康熙三年甲辰牧齋逝世之前,兩書俱未曾全部付梓。今據上海復旦大學圖書館藏本朱鶴齡《杜工部詩輯注》觀之,卷首補鈔錢謙益序,後附牧齋手劄云: 《杜注》付梓,甚佳。但自愧糠粃在前耳。此中刻未必成,即成,不妨兩行也。草複。 其後又有朱鶴齡附記云: 愚素好讀杜,得蔡夢弼《草堂本》點校之,會粹群書,參伍眾說,名為《輯注》。乙未【順治十二年】館先生家塾,出以就正。先生見而許可,遂檢所箋吳若本及九家注,命之合鈔,益廣搜羅,詳加考核,朝夕質疑,寸箋指授,丹鉛點定,手澤如新。卒業請序,篋藏而已。壬寅【康熙元年】複館先生家,更錄呈求益。先生謂所見頗有不同,不若兩行其書。時虞山方刻《杜箋》,愚亦欲以《輯注》問世。書既分行,仍用草堂原本,節采箋語,間存異說。謀之同志,咸謂無傷。是冬館歸,將刻樣呈覽,先生手複云云。見者咸歎先生之曲成後學,始終無異如此。今先生往矣。函丈從容,遂成千古,能無西州之痛。松陵朱鶴齡書。 季振宜《錢注杜詩序》略云: 丙午【康熙五年】冬,予渡江訪虡山劍門諸勝,得識遵王。一日指杜詩數帙,泣謂餘曰:「此我牧翁箋注杜詩也。」凡《箋注》中未及記錄,特標之曰:「具出某書某書。」往往非人間所有,獨遵王有之。遵王棄日留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補《箋注》之所未具。丁未【康熙六年】夏,予延遵王渡江,商量雕刻。遵王又矻矻數月,而後托梓人以傳焉。康熙六年仲夏泰興季振宜序。 寅恪案:《錢注杜詩》全部刻成於康熙六年,《朱注杜詩》則未知於何時全部刻成。鶴齡附記作於牧齋去世之後,但未署年月。其《愚庵小集·七·杜詩輯注序》【此序復旦大學藏本《朱注杜詩》未載】亦未言刊行之時間也。 後檢《亭林佚文輯補·與人劄》云: 十年間別,夢想為勞。老仁兄閉戶著書,窮探今古,以視弟之久客邊塞,歌兕虎而畏風波者,夐若霄凡之隔矣。正在懷思,而次耕北來,傳有惠劄,途中失之。僅得所注《杜集》一卷。讀其書,即不待尺素之殷勤,而已如見其人也。吾輩所恃,在自家本領足以垂之後代,不必傍人籬落,亦不屑與人爭名。弟三十年來,並無一字流傳坊間,比乃刻《日知錄》二本,雖未敢必其垂後,而近二百年來,未有此書,則確乎可信也。道遠未得寄呈。偶考杜詩十餘條,咐便先寄太原。旅次炙凍書次,奉候起居,不莊不備。 亭林此劄所寄與之人,頗似長孺。【可參《清史列傳》六八及康熙刻潘檉章《松陵文獻·十·朱鶴齡傳》。】除劄中「閉戶著書」之言及有關注杜事與《鶴齡傳》相符合外,《愚庵小集·三》載《送潘次耕北游(七古)》末二句云: 鹿城顧子【自注:「寧人。」】久作客,為我傳訊今何如。 更與劄中「次耕北來,傳有惠劄,途中失之」等語適切。據徐遁庵【嘉】輯《顧亭林先生詩箋注》卷首所附《顧亭林先生詩譜》略云: 【康熙】八年己酉。潘節士之弟耒遠受學二首。【寅恪案:此詩見《亭林詩集·四》。】 又引吳映奎《顧亭林年譜》云: 冬抵平原,潘次耕耒來受學。 可知次耕北遊之時間為康熙八年,其時朱氏《杜注》僅有一卷。足證其全部刻成,必在康熙六年季氏刻《牧齋杜詩箋注》之後也。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