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四 |
|
|
|
及《東華錄·二》云: 順治三年六月甲辰,秘書院學士錢謙益乞回籍養病,許之,仍賜馳驛。 牧齋此次南歸,清廷頗加優禮,既令巡撫視其疾痊具奏,則還家時必經蘇州見當日之巡撫。此時江甯巡撫為土國寶。牧齋留滯吳門,或偶遊虎丘,亦極可能。檢《牧齋外集·一》載《贈土開府誕日(七律)三首》,詩頗不佳,或是門客代作。其第一首第六句「愛日催開雪後梅」,第二首第七句「為報懸弧春正永」,可知國寶生日在春初。第三首第一句「兩年節鉞惠吾吳」,據《清史稿·二百零七·疆臣年表·五·各省巡撫》「江甯」欄云: 順治二年乙酉。土國寶七月乙卯巡撫江甯。 三年丙戌。土國寶。 四年丁亥。土國寶二月丁酉降。三月己未周伯達巡撫江甯。劉今尹署。 五年戊子。周伯達閏四月甲寅卒。五月壬午土國寶巡撫江甯。 六年己醜。土國寶。 七年庚寅。土國寶。 八年辛卯。土國寶十月丙辰罷,十二月丁巳自縊。丁卯周國佐巡撫江甯。 乾隆修《江南通志·二百零五·職官志·文職門》云: 張文衡。通省按察使司。開平衛人。廩生。順治四年任。 土國寶。通省按察使司。大同人。順治四年任。 夏一鶚。通省按察使司。正藍旗人。生員。順治五年任。 牧齋詩既作于春初,其「兩年」之語,若從順治二年算起,則有兩可能。一為自二年七月至三年春初。二為自二年七月至四年春初。前者之時期,應是牧齋尚留北京寄贈此詩。後者之時期,即牧齋乞病還家不久所作。或牧齋過蘇時贈詩預祝生日,亦有可能。觀此詩題,既曰「贈」,又曰「誕日」,豈此詩具有贄見及上壽之兩用歟?無論如何,牧齋此際必與土氏相往來,可以推知也。 《虎丘詩》第三句,其古典出《杜工部集·十·晚行口號》詩「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並《陳書·二七》及《南史·三六·江總傳》。今典則略須考釋,蓋牧齋由北京還家,除應會試丁父憂不計外,前後共有四次。第一次在天啟五年乙丑,以忤閹黨還家,時年四十四。第二次在崇禎二年己巳,以閣訟終結歸裡,時年四十八。第三次在崇禎十一年戊寅,因張漢儒誣告案昭雪,被釋放還,時年五十七。 【寅恪案:潘景鄭君輯《絳雲樓題跋》引張大鏞《自怡悅齋書畫錄》所載《祝枝山書格古論卷》一則。其文有「歲戊寅,漫遊廣陵」及「時三月既望,漏下二刻,剪燭為之記」等語。殊不知牧齋此時尚在北京刑部獄中,何能具分身法,忽遊揚州耶?其為偽撰,不待詳辨也。】 第四次在順治三年丙戌,降清北遷後,乞病回籍,時年六十五。即《虎丘題詩》之歲也【可參葛萬里、金鶴沖所撰牧齋兩《年譜》】。 由是言之,《虎丘詩》此句所指,若釋為第一次或第二次,則牧齋年未及五十,「黑頭」句欠妥。若釋為第三次或第四次,則「早已」二字亦不切。殆此詩作者,未詳知牧齋四次還家之年齡所致耶?倘從董氏書所載,作「已是」,固無語病,但以詩論,似不及作「早已」較有意趣,斯亦不必拘泥過甚也。 《虎丘詩》第四句,其古典出《後漢書·列傳·五十·下·蔡邕傳》。伯喈博學好辭章,正定六經文字,為一代儒宗,以忤閹宦,謫戍亡命。後為董卓識拔,以傷痛卓死之故,為王允收付廷尉治罪。請免死,續成漢史,終不見許,死於獄中。此與牧齋之「學貫天人」,為「當代文章伯」,早年已成《太祖實錄辨證》五卷,以見惡于魏忠賢黨罷官,後由馬士英之推薦起用。前後情事,約略相似,殊非泛用典故也。其今典則《國榷·一百零四》載:「弘光元年乙酉二月壬申南京禮部尚書錢謙益求退居修國史,即家開局。不許。」【可參李清《三垣筆記·下》「錢宗伯謙益博覽群書」條及上引曹溶《絳雲樓書目題辭》等。】及《清史列傳·七九·貳臣傳·錢謙益傳》載:「順治三年正月命以禮部侍郎管秘書院事,充修明史副總裁。」此為牧齋於明末清初兩次欲修史,而未能成就之事實也。關於牧齋有志修史之材料頗多,如《有學集·一四·啟禎野乘序》引黃石齋臨死之言,「虞山尚在,國史猶未死也。」【可參同書四七《題程穆倩》卷「漳海畢命日,猶語所知,虞山不死,國史未死也」之語。】可見牧齋自負之一斑,其他不煩廣征。 《虎丘詩》第五句,其古典出《新唐書·一百四十·裴遵傳》附《樞傳》。其今典則牧齋為明末清流,但倖免於上所論首三次之禍也。 《虎丘詩》第六句,其古典出《三國志·魏志·一一·田疇傳》。其今典則指此次牧齋南還過蘇州之事也。鄙意此句鈕書「歸」作「來」,疑較近真。蓋前引《東山酬和集》河東君《我聞室呈牧翁》詩有「此去柳花如夢裡,向來煙月是愁端」一聯。河東君為幾社女社員,其早歲賦詩,多受松江派之影響。此《虎丘詩》是否出自大樽,雖待考實,然觀其辭句,如「昔去」「今來」一聯,必為雲間幾社流輩之作品,似無可疑也。 《虎丘詩》第七、第八兩句,其古典俱出《太平廣記·四八五》許堯佐《柳氏傳》及孟棨《本事詩·情感類》「韓翊【翃】少負才名」條。其文云: 【韓翃】以良金置練囊中寄之,題詩曰:「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複書,答詩曰:「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第七句用君平詩,第八句用柳氏詩。但鈕書作「日暮東風怨阿儂」,則竟認其出處為杜牧之《金穀園》詩【見《全唐詩·第八函·杜牧·六》】,此詩云: 繁華事散逐香塵,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落花猶似墮樓人。 不獨此時牧齋無季倫被收之禍,河東君無綠珠墮樓之事,且樊川詩中「春」及「東風」更與《題虎丘石上》詩之季節不合。況《虎丘詩》第二句用《張翰傳》「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之語,又相違反耶?七、八兩句之今典,即前述牧齋隨例北遷,河東君獨留南都時,其仇人怨家以孫愛名義鳴其私夫鄭某或陳某於官,而杖殺之之事。此事當時必已遍傳。故林繭庵謂江南有老王八之謠。作《虎丘詩》者因得舉以相嘲也。解釋《虎丘詩》之辭語既竟,請略考其作者。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