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〇二


  第七首云:

  寶架牙籤傍綺疏,仙人信是好樓居。
  風飄花露頻開卷,月照香嬰對校書。
  拂紙丹鉛雲母細,篝燈簾幕水精虛。
  昭容千載書樓在,結綺齊雲總不如。

  寅恪案:第四句乃是寫實,而非泛語也。詳見第五章論《列朝詩集》節所引《牧齋遺事》「柳夫人生一女」條。茲暫不涉及。但今天壤間不知是否實有河東君所校之書籍,尚待訪問。據神州國光社影印《東澗寫校李商隱詩集》三卷。其中除牧齋外,別有一人校寫之手跡。取國光社影印《柳如是山水畫冊》河東君題字相比較,頗有類似之處。但以無確切不疑之河東君手跡可為標準,故未敢斷定《東澗寫校李集》中別一人之手筆出於河東君也。第七句之典見計有功《唐詩紀事·三》「上官昭容」條【參《全唐詩·第六函·呂溫·二》】其文云:

  正【貞】元十四年,崔仁亮於東都買得《研神記》一卷,有昭容列名書縫處。呂溫感歎,因賦《上官昭容書樓歌》云:漢家婕妤唐昭容,工詩能賦千載同。自言才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歌闌舞罷閑無事,縱恣優遊弄文字。玉樓寶架中天居,緘奇秘異萬卷餘。水精編帙綠鈿軸,雲母搗紙黃金書。風飄花露清旭時,綺窗高褂紅綃帷。香囊盛煙繡結絡,翠羽拂案青琉璃。吟披嘯卷紛無已,皎皎淵機破研理。詞縈彩翰紫鸞回,思耿寥天碧雲起。碧雲起,心悠哉。境深轉苦坐自催。金梯珠履聲一斷,瑤階日夜生青苔。青苔秘仙關,曾比群玉山。神仙杳何許,遺逸滿人間。君不見洛陽南市賣書肆,有人買得《研神記》。紙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題處猶分明,令人惆悵難為情。

  牧齋之用此典,蓋有取于和叔「自言才藝是天真。不服丈夫勝婦人」之語,以其與河東君性格甚為切合故也。又河東君於崇禎十二三年游杭州時,曾寄寓汪然明橫山別墅【見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第一、第十八及第十九等通】,後來牧齋於崇禎十四年春遊黃山過杭州時,亦寓汪氏橫山別墅。今《東山酬和集》及《初學集》載有《橫山汪氏書樓》(七律)一首,前已論釋,不須更贅。惟可注意者,即「書樓」二字,恐是牧齋因河東君曾寄寓其處,遂特加此二字以媲美于上官婉兒,非然明別墅原有書樓之目也。俟考。余可參第二章所引牧齋《觀美人手跡戲題絕句七首》第六首自注及《有學集·四七·明媛詩緯題詞》等。

  第八首云:

  駕月標霞面面新,玉簫吹徹鳳樓春。
  綠窗雲重浮香母,翠蠟風微守穀神。
  西第總成過眼夢,東山猶少畫眉人。
  憑闌共指塵中笑,差跌何當更一塵。

  寅恪案:第三聯上句之「西第」,以梁冀比周延儒【見《後漢書·列傳·五十·上·馬融傳》及同書《列傳·二四·梁統傳》附《梁冀傳》】。蓋此時玉繩已死矣。下句之「畫眉人」,乃謂被畫眉之人,以張敞夫人比河東君。牧齋心目中固無陳夫人,豈不知此語未免唐突謝安石之劉夫人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