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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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抑更有可論者,《有學集·二十·贈黃皆令序》【此文前已引其一部分,茲為便利起見,故全錄之】云:

  絳雲樓新成,吾家河東邀皆令至止。硯匣筆床,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東山之畫障。丹鉛粉繪,篇什流傳。中吳閨闥,侈為盛事。南宗伯署中,閑園數畝,老梅盤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煙旁午,訣別倉皇。皆令擬河梁之作,河東抒雲雨之章。【寅恪案:《梅村家藏稿·五八·梅村詩話》「黃媛介」條略云:「媛介後客于牧齋柳夫人絳雲樓中。樓毀於火,牧齋亦牢落,嘗為媛介詩序,有今昔之感。媛介和餘詩(四首之四,末兩句)曰,『憶昔金閨曾比調,莫愁城外小江幹。』」可與牧齋此文參閱也。又「雲雨之章」之「雲」當作「零」。檢《文選·二十》孫子荊《征西官屬送于陟陽候作詩一首》云:「晨風飄歧路,零雨被秋草。」及《宋書·六七·謝靈運傳》略云:「史臣曰,子荊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牧齋之語,蓋出於此。淺人不曉,習聞《高唐賦》「雲雨」之辭,因而抄寫訛誤,遂致比擬不倫,殊可笑也。】分手前期,暫遊小別,迄今數年矣。

  今年冬,余遊湖上,皆令僑寓秦樓,見其新詩,骨格老蒼,音節頓挫。雲山一角,落筆清遠,皆視昔有加,而其窮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無睹,蠅鳴之詩,鴉塗之字,互相題拂,于皆令莫或過而問焉。衣帔綻裂,兒女啼號,積雪拒門,炊煙冷突。古人賦《士不遇》,女亦有焉。籲!其悲矣!滄海橫流,劫灰蕩掃,留署古梅老柰,亦猶夫上林之盧橘,寢園之櫻桃,斬刈為樵薪矣。絳雲圖書萬軸,一夕煨燼,與西清東觀、琅函玉軸俱往矣!紅袖告行,紫台一去,過清風而留題,望江南而祖別。少陵墮曲江之淚,遺山續小娘之歌,世非無才女子,珠沉玉碎,踐戎馬而換牛羊,視皆令何如?皆令雖窮,清詞麗句,點染殘山剩水間,固未為不幸也。河東湖上詩:「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氣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賞。今日西湖,追憶此語,豈非窮塵往劫?河東患難洗心,懺除月露,香燈禪版,淨侶蕭然。皆令盍歸隱乎?當屬賦詩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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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上·園亭門》云:

  六部各有園,皆為之不及百年。禮、戶二部俱在洪武門之左。禮部有敞亭可憩,戶部有高樓可眺。亦引水為池,恨疏鑿不得法耳。餘親見園中竹樹時為堂官斫取。又眾以傳舍視之,不久廢圮矣。

  寅恪案:牧齋此序未能考定何時所作。但河東君《贈黃若芷》詩附於《庚寅人日》詩後,庚寅十月二日絳雲樓焚毀,牧齋此文中已言及之。又序中有「香燈禪版」之語,與河東君《贈黃若芷》詩「香燈禪版道人家」之句,可相印證。然則序中之「今年冬,余遊湖上」,乃指順治七年庚寅之冬季歟?若果所揣測者不誤,河東君《贈黃若芷》詩,亦即序中「當屬【河東】賦詩以招之」之詩耶?至牧齋序文之佳妙,讀者自能知之,不待多論也。吳次尾所記南京禮部園一條,與牧齋任職弘光朝之時間相距極近,故附錄之,以資參證。茲尚有關涉絳雲樓者數事,附論述之於下。

  《牧齋尺牘·中·致瞿稼軒十四首》,其二云:

  癸未詩一卷,乞付文華刻入。文部缺者,即日補上也。墨似未必真,如真,則不如新墨多矣。賤內辱太親母寵招,理應趨赴,何敢自外。第恐太費華筵耳。容伸謝不一。

  其六云:

  小樓蔔築,重荷玉趾,但以輶褻為愧耳。看菊自當如約。

  其十一云:

  內人性頗惉懘,再三商榷,以為必待小樓成後,奉屈太母,然後可以赴召。其意確不可回,似亦一念恪慎,非有他意,只得聽之也。更俟面謝,不盡。

  其十二云:

  和韻四首,風致婉麗。以巴人之唱,而辱陽春之和,吾滋愧矣。拙集已料理三卷,乞付文華,即當續補,以湊十卷之數,舊作似難再投也。

  其十三略云:

  華堂曲宴,大費郇廚,附謝不盡。泉酒領到,謝謝。

  寅恪案:上所擇錄《牧齋尺牘》五通,皆為崇禎十六年癸未冬間建築絳雲樓及刊刻《初學集》時之作品。「太親母」者,稼軒之夫人,孫愛妻之祖母也。前論顧雲美本末時,引牧齋《先太淑人述》,已言及之矣。牧齋書中所言之墨及酒,疑俱稼軒贈與河東君者。蓋牧齋不善書【見《牧齋有學集補遺·題丁菡生藏餘尺牘小冊》】而河東君善書。牧齋不善飲,而河東君善飲【見前論《採花釀酒歌》節】。稼軒之於牧齋,以老門生而兼太親翁之資格,又為深能欣賞河東君之人,豈有不知「寶劍遺壯士,紅粉贈佳人」之諺語,轉以寶劍贈非壯士之牧齋耶?據此等瑣事,更可證知稼軒在牧齋家庭中,乃河東君之黨,而非陳夫人之党矣。至稼軒和韻四首,今檢《瞿忠宣公集》,未見有適合此時間和牧齋四首之詩者,甚難確指其為何題。或者即和《絳雲樓上樑詩八首》中之四首,與毛子晉所和詩,俱是同時之作品也。

  毛子晉《野外詩》載《登錢夫子絳雲樓和韻八首》。前第一題為《題垂虹橋亭》,中有「秋風垂釣圖」。前第二首為《仲木來居池上寄之》,中有句云:「記取湖濱乙酉年」。其後第二題為《丙戌春分病起》。初據此推計,似子晉和絳雲樓詩作于順治二年乙酉秋季以後、三年丙戌春分以前。此時明南都已傾覆,牧齋隨例北遷,尚未還家。然子晉和絳雲樓詩,不見有國亡家散、人去樓空之感,則此和詩疑是絳雲樓初成時所作,後來因有忌諱,遂加修改,故排列次序亦不依初稿作成之先後耶?俟考。子晉詩不甚佳妙,故不錄于此,讀者取《毛集》參之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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