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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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同條「核仁」略云: 令人好顏色【吳普】。治面皯黑子【蘇頌】。 同書同條《附方》引崔元亮《海上方》云: 女人面皯,用李核仁去皮細研,以雞子白和如稀餳,塗之。至旦,以漿水洗去,後塗胡粉。不過五六日,效。忌見風。 同書同條《附錄》「徐李」云: 《別錄》有名未用。曰:「生太山之陰,樹如李而小。其實青色,無核。熟則採食之,輕身益氣延年。」時珍曰:「此即無核李也。唐崔奉國家有之,乃異種也。謬言龍耳血墮地所生。」 吳其濬《植物名實圖考·三二·果類》「李」條云: 《別錄》下品。種類極多。《別錄》有名未用。有徐李,李時珍以為即無核李雲。 然則譚氏於崇禎十六年癸未所餉牧齋之徐園李,殆是李東璧所言季春熟,或四月熟之品種。牧齋既以西施比河東君。夫西施之病,在心痛,不在面皯。故吳普、蘇頌、崔元亮諸家稱列李實核仁之功效,自不必用於「烏個頭髮,白個肉」之河東君,轉可移治「白個頭髮,烏個肉」或與王介甫同病之牧齋。由是言之,河東君應食李肉,牧齋應食李仁。但據舊籍,多誇詡其無仁,豈梁生之厚贈,專為此際之捧心美人,而沒口居士【見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總述】卻無福消受耶? 《初學集·八二·造大悲觀世音像贊》云: 女弟子河東柳氏,名如是。以多病故,發願舍財造大悲觀世音菩薩一軀,長三尺六寸,四十余臂,相好莊嚴,具慈憫性。奉安于我聞室中。崇禎癸未中秋,大悲弟子謙益焚香合掌,跪唱贊曰:有善女人,青蓮淤泥,示一切空。疾病蓋纏,非鬼非食,壯而相攻。歸命大士,造大悲像,瞻禮慈容。我觀斯像,黃金塗飾,旃檀斫礱。猶如我身,四大和合,假借彌縫。雲胡大悲,紺目遍照,地獄天宮。母陁羅臂,屈信爬搔,億劫撈籠。而我一身,兩目兩臂,兀如裸蟲。生老病死,八苦交煎,呼天告窮。以是因緣,發大誓願,悲淚漬胸。因愛生病,因病懺悔,展轉鉤通。是愛是病,是大悲智,顯調伏功。我聞之室,香華布地,寶炬晝紅。樓閣湧現,千手千眼,鑒影重重。疾苦蠲除,是無是有,如楊柳風。稽首說贊,共發誓願,木魚鼓鐘。劫劫生生,親近供養,大慈鏡中。 寅恪案:牧齋此文殊饒風趣,但頗欠嚴肅。足見其平生雖博涉內典,然實與真實信仰無關。初時不過用為文章之藻飾品,後來則借作政治活動之煙幕彈耳。文中嵌用河東君姓氏名號,若「楊」、若「柳」、若「愛」、若「影」、若「如」、若「是」等字甚多,亦可謂遊戲之作品。今據此文,得知崇禎十六年癸未中秋前後,河東君之病已大半痊癒。故牧齋有此閒情,為河東君寫此種文字。又可證知河東君自崇禎十四年夏由松江正式來歸錢氏後,至十六年冬絳雲樓未建成前,其所居之處,似不在我聞室。蓋寢息之室,不應用作供奉此長三尺六寸之大士像。否則,乃褻黷神明之舉,柳錢二人皆不出此也。但是時河東君所居之室,亦必距離供奉之處極近,借便尚未完全康復之病體,得以朝夕來往禮拜。顧雲美稱河東君「為人短小,結束俏利」,由是推想,當其虔誠祈禱、伏地和南之際,對茲高大莊嚴之像,正可互相反映,而與前此之現天女身,散花于淨名居士之丈室者,其心理,其動作,其對象,大不同矣。 複次,錢曾《讀書敏求記·三·攝生類》【參章鈺補輯本三之下《子·攝生》】云: 《端必瓦成就同生要》一卷,《因得囉菩提手印道要》一卷,《大手印無字要》一卷。 此為庚申帝「演揲兒」法。張光弼《輦下曲》:「守內番僧日念吽【寅恪案:「吽」當作「㕩」,非作「吽」。蓋藏語音如是,中土傳寫訛誤。昔亦未知,後習藏語。始得此字之正確形讀也】,禦廚酒肉按時供。組鈴扇鼓諸天樂,知在龍宮第幾重。」描寫掖庭秘戲,與是書所雲長緩提稱「吽」字以之為《大手印要》,殆可互相證明。凡偈頌文句,悉揣摩天竺古先生之話言,閱之不禁失笑來。其紙是搗麻所成,光潤炫目。裝潢乃元朝內府名手匠,今無有能之者,亦一奇物也。【寅恪案:此可參權衡《庚申外史》「癸巳至正十三年脫脫奏用哈麻為宣政院使」條。】 寅恪案:遵王所藏此種由天竺房中方術轉譯之書,當是從牧齋處得來。所附注語,應出牧齋之手,遵王未必若是淹博也。牧齋平生佛教著述中,有《楞嚴經蒙鈔》之巨制。《楞嚴》為密宗經典,其《咒心》實是真梵文,唯前後諸品皆此土好事者采摭舊譯,增飾而成。前於論《朝雲詩》第四首「天魔似欲窺禪悅,亂散諸華丈室中」句時,已言及之。故牧齋雖著此書,原與其密宗之信仰無關。但牧齋好蓄異書,兼通元代故實,既藏有「演揲兒法」多種,其與河東君作「洞房清夜秋燈裡,共簡莊周說劍篇」之事,亦非絕不可能【見第一章引《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詩】。果爾,則牧齋「因愛生病」之語,殆有言外之意。此贊為遊戲之文,尤可證明矣。 又,受之本身在崇禎十三年冬以前已多內寵,往往為人話病,載記流傳,頗複不少,可信與否,殊不必徵引,亦不必考辨。但間有涉及河東君者,亦姑附錄一二條,而闕略其過於猥褻之字句,聊備談助雲爾。唯此等俱出自仇人怨家、文章愛憎者之口,故不敢認為真實也。王沄《輞川詩鈔·四·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一云: 阿難毀體便龍鍾,大幻婆毗瞥地逢。 何事陽秋書法異,覽揆猶自繼神宗。【自注:「錢注《楞嚴經》,不書當代年號甲子,稱大元曰「蒙古」,自紀生於神宗顯皇帝某年雲。嘗學容成術,自傷其體,遂不能禦女。其稱摩登,蓋指姬雲。」】 阮葵生《茶餘客話》【參陳琰《藝苑叢話·九》「錢求媚藥與柳周旋」條】云: 聞錢虞山既娶河東君之後,年力已衰。門下士有獻房中術以媚之者,試之有驗。錢驕語河東君曰:「少不如人,老當益□。」答曰:「□□□□,□□□□。」聞者嗤之。近李玉洲重華論詩,不喜錢派。有問者,輒曰:「『□□□□,□□□□。』吾即以柳語評其詩可矣。」眾皆胡盧失笑。 寅恪案:《楞嚴經》文筆佳妙,古今詞人皆甚喜之。牧齋為此經作疏,固不足怪。王氏之說,未免牽強。至若吾山所記,則房幃戲謔之語,惟有天知神知,錢知柳知【參王先謙《後漢書集解·列傳·四四·楊震傳》。寅恪所以不從袁宏《後漢紀》作「地知」者,蓋因牧齋《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詩有「看場神鬼坐人頭」之句,用「神」字更較切合也。至《通鑒·四九》「漢安帝永初四年」紀此事,則雜糅範《書》袁《紀》成文。《通鑒》用袁《紀》「地」字之故,「天知地知」之語,遂世俗流行矣】,非阮葵生、李重華輩所能知也。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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