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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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關於麻姑之物語,亦略有可論者。《太平廣記·七·神仙·七》引葛洪《神仙傳·王遠傳》【參今本《神仙傳·二·王遠傳》】云: 麻姑欲見蔡經母及婦等,時經弟婦新產數日,姑見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許米來。得米,擲之墮地,謂以米祛其穢也。視其米,皆成丹砂。遠笑曰:「姑故年少也。吾老矣,不喜複作如此狡獪變化也。」 同書六十引《神仙傳·麻姑傳》【參今本《神仙傳·七·麻姑傳》】云: 姑欲見蔡經母及婦侄,時弟婦新產數十日,麻姑望見乃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許米,得米便撒之擲地。視其米,皆成真珠矣。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了不喜複作此狡獪變化也。」 夫擲米祛穢為道家禁咒之術,至今猶有之。米墮地變真珠,以真珠形色相似之故。至於變丹砂,則形似而色不似。頗疑《王遠傳》之作成,實先于《麻姑傳》,《麻姑傳》乃後人所修正者。殊不知真珠在道家其作用遠不及丹砂。丹砂可變黃金,於道術之傳播關係甚大也。此點茲不必多論,唯錢詩所以用丹砂而不用真珠者,蓋因丹砂可煉黃金,牧齋當時欲以東坡「春宵一刻值千金」之句【見《東坡續集·二·春夜》(七絕)】挑逗惠香,故甯取《王遠傳》,而不用《麻姑傳》歟?倘此揣測不誤,則讀受老之詩,而得其真解者,複有幾人哉?關於《春遊二首》之時間、地點、人事三者,頗有可論者。其時間據第一首第一句「踏青車馬過清明」及第二首第七句「璧月半輪無那好」之語。【鄭氏《近世中西史日表》崇禎十五年三月初六日清明。】則知牧齋此次春遊當在三月初十日左右也。其地點據第二首「拂水澗如圍繡帶,石城山作畫屏風」一聯,則所遊之處,必是牧齋之拂水山莊別墅。檢《初學集·一二》崇禎十年丁醜在北京獄中所作《新阡八景詩》之《石城開幛》,並《山莊八景》中之「春流觀瀑」「月堤煙柳」「酒樓花信」三題【見《初學集·一二·霖雨詩集》】,頗可與《春遊》二詩相證,故節錄於下。 《石城開幛詩(並序)》云: 拂水岩之西,崖石削成,雉堞樓櫓,形狀備具,所謂「石城」也。列屏列幛,尊嚴聳起,阡之主山也。故曰「石城開嶂」。 【詩略。】 《春流觀瀑詩(並序)》云: 山泉懸流自三遝石下垂,奔注山莊,匯為巨澗。今旋折為阡之界水,遇風捍勒,逆激而上,則所謂「拂水」也。 【詩略。】 《月堤煙柳詩(並序)》【此題詩並序前於論《有美詩》時已全引。茲以便於證釋,故重錄之】云: 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環,彎如弓月。士女絡繹嬉遊,如燈枝之走馬。花柳蒙茸蔽虧,如張幃幕,人呼為「小蘇堤」。 月堤人並大堤遊,墜粉飄香不斷頭。 最是桃花能爛熳,可憐楊柳正風流。 歌鶯隊隊勾何滿,舞雁雙雙趁莫愁。 簾閣瑣窗應倦倚,紅闌橋外月如鉤。 《酒樓花信詩(並序)》云: 酒樓直山莊之東,平田逶迤,晴湖蕩漾,北牖直拂水岩,寸人豆馬,參錯山椒。紅妝翠袖,移動簾額。月堤酒樓,此吾山莊之勝與眾共之者也。 花厭【入】高樓酒泛【上】卮,登樓共賦豔陽詩。 人閑容易催花信,天上分明掛酒旗。 中酒心情寒食候,看花伴侶好春時。 穠桃正倚新楊柳,橫笛朱欄莫放吹。 寅恪案:《春遊》第二首「拂水澗如圍繡帶,石城山作畫屏風」乃《石城開幛》及《春流觀瀑》二題之縮寫。亦牧齋自詡其山莊之奇景,傳播於親知者。無怪周玉繩既遊覽此勝境,遂有「虞山正堪管領山林耳」之「題目」【見《初學集·二十·下·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六,詩及自注】。牧齋轉因此怨懟陽羨,可謂狐埋狐搰矣。《春遊》第一首「日射夭桃含色重,風和弱柳著衣輕」一聯,初視之,亦是春遊應有景物之描寫。細思之,「桃」恐是指惠香,「柳」則指河東君。河東君雖在病中,然素有不畏寒之特性,此際清明已過,氣候轉暖,自可衣著輕薄也。前論《有美詩》,「畫奪丹青妙」句,引湯漱玉《玉台畫史》述河東君畫《月堤煙柳》事,謂牧齋此《月堤煙柳》詩「最是桃花能爛熳,可憐楊柳正風流」乃河東君來歸之預兆,並疑河東君愛此聯,因繪作圖。茲更引申推論之,即「桃花楊柳」一聯,複是此次惠香伴河東君返常熟並偕牧齋春遊之預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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