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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明季北略·一一》「鄭芝龍擊劉香老」條略云:

  初,芝龍為海盜。崇禎元年五月,招之。九月,芝龍降于巡撫熊文燦,授以遊擊。十三年八月,加芝龍總兵。芝龍既俘劉香,海氛頗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貴,浸以大顯。

  芝龍幼習海,知海情。凡海盜皆故盟,或出門下。自就撫後,海船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一船例入三千金。歲入年萬計。芝龍以此富敵國。自築城于安平海梢,直通臥內,可泊船徑達海。其守城兵自給餉,不取於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

  同書同卷《鄭芝龍小傳》略云:

  海盜有十寨,寨各有主。飛黃之主有疾,疾且痼,九主為之宰牲療祭。飛黃乃泣求其主:「明日祭後必會飲,乞眾力為我放一洋,獲之有無多寡,皆我之命。煩緩頰懇之。」主如其言,眾各欣然。劫四艘,貨物皆自暹邏來者,每艘約二十余萬。九主重信義,盡畀飛黃。飛黃之富逾十寨矣。海中以富為尊,其主亦就殂,飛黃遂為十主中之一。時則通家耗,輦金還家。置蘇杭細軟,兩京大內寶玩,興販琉球、朝鮮、真臘、占城、三佛齊等國,兼掠犯東粵、潮惠、廣肇、福遊、汀閩、台紹等處。此天啟初年事也。劉香既沒,餘皆跪拜投降,海上從此太平。往來各國皆飛黃旗號,滄海大洋如內地矣。撫按又為報功,因升漳潮兩府副總兵。後至崇禎末年百計營求,欲得福閩全省正總兵,齎銀十萬至京師,大小司馬手長膽怯,不敢也。至十七年三月,此銀為流賊所得。

  《小腆紀年·一三》「順治三年十一月丁巳明鄭芝龍降於我大清」條略云:

  王師進逼安平鎮,芝龍軍容烜赫,炮聲震天地。【將降于貝勒】,其子成功諫曰:「閩粵之地,不比北方,得任意馳驅。若憑險設伏,收人心以固其本。興販各港,以足其餉。選將練兵,號召不難矣。」芝龍拂袖起。成功出告【其叔】鴻逵,逵壯之,入語芝龍曰:「兄尚帶甲數十萬,舳艫塞海,糧餉充足。輔其君以號召天下,豪傑自當響應,何委身於人?」

  據上引史料觀之,鄭氏父子之興起,非僅由武力,而經濟方面,即當時中國與外洋通商貿易之關係有以致之。明南都傾覆,延平一系猶能繼續朱氏之殘餘,幾達四十年之久,絕非偶然。自飛黃、大木父子之後,閩海東南之地,至今三百餘年,雖累經人事之遷易,然實以一隅系全國之輕重。治史之君子,溯源追始,究世變之所由,不可不於此點注意及之也。茲不避枝蔓之嫌,稍詳論述之,以俟通人之教正。

  至石齋《致張鯢淵書》所謂黎總戎延慶者,當是芝龍部下之將領。張鯢淵者,當日福建巡撫張肯堂之號。見黃宗羲《思舊錄》「張肯堂」條。其事蹟詳見《明史·二七六·張肯堂傳》。唯《明史》傳書字不書號。今同治修《福建通志·一二九·張肯堂傳》載其字鯢淵,實則鯢淵乃其號,非其字也。熊明遇,《明史》本傳及《明詩綜·五九·熊氏小傳》皆言其字子良。光緒修《江西通志·一三八》及《小腆紀傳·五七·遺臣·二·熊氏傳》則謂其字良孺,微有不同。但《陳忠裕全集·一八·白雲草·贈熊壇石大司馬(五言排律)》附考證,引《明史》熊明遇本傳以實之。又談遷《北游錄·紀聞類·上》「熊明遇」條云:「進賢故大司馬熊壇石隱山中。」故知石齋所謂「壇老」即明遇。《明史》諸傳例僅書字而不書號,實則名與字尚有相互關係,可以推尋。至於別號,則與其名之關係頗難揣測。如此節中所論黃、李、張、熊諸人,苟僅就《明史》證之,殊不能得其聯繫。此亦讀史者不可不知也。

  牧齋《癸未四月吉水公總憲詣闕》詩題中,所謂「輦下知己」者,當指鄭三俊、范景文、馮元飆、龔鼎孳等而言。此題第四首自注雲「上命精擇大帥,塚宰建德公以衰晚姓名列上」可以為證。《明史·二五四·鄭三俊傳》云:「鄭三俊,字用章,池州建德人。」故稱「建德公」。同書一一二《七卿年表》「吏部尚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鄭三俊八月任」;十六年癸未「三俊五月免」。故雲「塚宰」。範質公與牧齋之關係,見前論《題〈將相談兵圖〉為范司馬蔡將軍作》詩。《明史·一一二·七卿年表》「工部尚書」欄載:崇禎十五年壬午「范景文十月任」;十六年癸未,景文仍任原職;十七年甲申二月入閣,三月殉難。至牧齋與馮元颺、元飆兄弟關係尤密,見前論《【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五,及《有學集·二八·慈溪馮公墓誌銘》所述牧齋因張漢儒告訐被逮北行,時爾賡任蘇松兵備參議,特加營護事。《明史·二五七·馮元飆傳》略云:

  【崇禎】十五年六月,召拜兵部右侍郎,轉左。元飆多智數,尚權譎。與兄元颺並好結納,一時翕然稱「二馮」。然故與馮銓通普誼,初在言路,詆周延儒。及為侍郎,延儒方再相,元飆因與善。延儒欲以振饑為銓功,複其冠帶。憚眾議,元飆令引吳甡入閣助之。既而甡背延儒議。熊開元欲盡發延儒罪,元飆沮止之。開元以是獲重譴。兵部尚書陳新甲棄市,元飆署部事。一日,帝召諸大臣游西苑,賜宴明德殿,因論兵事良久。帝曰:「大司馬缺久,無逾卿者。」元飆以多病辭,乃用張國維。十六年五月,國維下獄,遂以元飆為尚書。至八月,以病劇乞休,帝慰留之。請益堅,乃允其去。將歸,薦李邦華、史可法自代。帝不用。用兵科都給事中張縉彥,都城遂不守。

  及同書《七卿年表》「兵部尚書」欄載:

  十六年癸未,【張】國維五月免。馮元飆五月任,十一月告病。張縉彥十月任。【寅恪案:談遷《國榷·部院表·下》「兵部尚書」欄,「崇禎癸未,慈溪馮元飆五月任,十月罷。□□張縉彥十月任」。與《明史》略異。豈元飆久病,十月尚虛留原闕,縉彥代任職務,至十一月元飆始正式開去原闕,而縉彥遂真除本兵耶?俟考。】

  可知牧齋與馮銓、周延儒諸人之複雜關係,爾弢實有牽涉。牧齋所指「輦下知己」,爾弢應為其中一人,自無疑義也。又龔鼎孳《定山堂集》載其門人孝感嚴正矩所撰《大宗伯龔端毅公傳》略云:

  蒞蘄七載,撫按交章累薦,舉卓異,行取陛見。上注視嘉悅,拜兵科給事中。居兵垣十閱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于人才士氣,尤為諄諄致意雲。于司寇徐公石麒之去國,特疏請留,極論言官章公正宸、惠公世揚、憲臣劉公宗周、金公光宸等皆當賜環。因及錢公謙益、楊公廷麟、忤璫同難之方公震孺,俱不宜終老岩穴。

  寅恪案:芝麓時任兵科給事中,請起用自命知兵之牧齋,則不僅能盡本身之職責,亦可稱牧齋知己之一矣。至作芝麓傳之嚴正矩,其人與顧橫波三十九歲生日金陵市隱園中林堂盛會有關。《板橋雜記·中·麗品門》「顧媚」條紀其事略云:

  歲丁酉【順治十四年】,尚書挈【橫波】夫人重游金陵,寓市隱園中林堂。【寅恪案:園在南京武定橋油坊巷。見嘉慶修《江寧府志·九·古跡門》,並可參吳應箕《留都見聞錄·上·園亭門》關於市隱園條。】值夫人生辰【寅恪案:橫波生辰為十一月三日。此年三十九歲。詳孟森《心史叢刊二集·橫波夫人考》】,張燈開宴,請召賓客數十百輩,命老梨園郭長春等演劇,酒客丁繼之、張燕築及二王郎【原注:「中翰王式之,水部王桓之。」】串王母瑤池宴。夫人垂珠簾召舊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與宴。李六【大?】娘、十娘、王節娘皆在焉。【寅恪案:三人事蹟見餘書中《麗品門》及同卷《珠市名妓附見》,並同書下《軼事門》。】時尚書門人楚嚴某赴浙監司任,逗遛居樽下,褰簾長跪,捧卮稱「賤子上壽」,坐者皆離席伏。夫人欣然為罄三爵,尚書意甚得也。余與吳園次、鄧孝威作長歌紀其事。嗣後還京師,以病死。尚書有《白門柳傳奇》行於世。【可參《定山堂詩集》附《詩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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