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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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疑崇禎十五年冬季漁仲由江南遣使攜家至閩,石齋因而寄詩。其《致飛黃書》所謂「劉舍親有南都書至」者,即指此時此事而言。繹「遣女迎新婦,呼兒接舅爺」一聯之意,石齋殆謂遣其女迎其嫂,呼其兒接其外舅耶?若果如是,則漁仲之女嫁石齋之子,石齋與漁仲為兒女親家也。俟考。牧齋《請調用閩帥議》中,頗以福建方面之不同意為慮,石齋乃閩中縉紳之魁首,觀其書中以神京大桑梓細為言,鯢淵又為當日守土之長吏,石齋致書告以本省苟得賢守令,即可臻治安之效,不必特煩鄭芝龍之兵鎮壓。由是言之,錢、李、黃諸公實用三方敦促,以期鄭氏出兵保衛南都江左也。茲有可注意者,一為李邦華與鄭芝龍之關係。邦華于崇禎元年以兵部侍郎協理戎政。計六奇《明季北略·一一》「鄭芝龍擊劉香老」條云: 初,芝龍為海盜。天啟七年,犯閩中、銅山、中左等處。崇禎元年五月招之。九月,芝龍降于巡撫熊文燦,授以遊擊。 當崇禎元年招降芝龍者,雖為福建巡撫熊文燦,但邦華為京師兵部主持人之一,福建地方奏授芝龍以遊擊,邦華應亦預聞其事。夫兵部為統轄全國軍事之機構。此機構之主持人對於全國之武職,實有上官屬吏之關係。故鄭氏乃李氏之舊屬,若李氏撝謙,不以官事行之,則可借用科舉制度座主門生之禮相對待。前述懋明與昆山「以師弟子禮見」,即是其例。由此言之,懋明遺書飛黃實非偶然也,或更有其他原因,俟考。一為牧齋與石齋之關係。錢、黃兩人本為舊好,常通音問,自不待言。檢《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駕鵝行》之後,《送程九屏領兵入衛》之前,有《黃長公七十壽歌石齋詹事之兄》【寅恪案:石齋長兄名士珍。見《黃漳浦集·二五·贈考青原公墓碑》】一題,末云: 七十長筵列孫子,弟勸兄酬數千里。 共祝皇恩無盡期,漳海西連五溪水。 故疑牧齋此詩為石齋於崇禎十五年冬複官之後,尚未歸裡之時所作。牧齋之賦此詩,或是出於石齋之請,而交劉漁仲轉致者。蓋漁仲是時實在蘇州,與牧齋會晤。前論冒、董因緣時,已及之矣。據此可知牧齋此際正與石齋音問密切,當有共謀王室之文字,今未得見,殊可惜也。一為牧齋與登萊巡撫之關係。牧齋之欲任登府,前已詳論。沈季明雖曾疏請任牧齋以此職,用舟師攻滿洲。但牧齋手無寸鐵,何能辦是。其欲借助于鄭氏水師之力,事理甚明。石齋《與鄭將軍書》第一通云:「朝廷思間道之奇,以霖寰翁節制登萊,與大將軍共濟。呼餘皇,出旅順,搗瀋陽,此搏熊取子之智,用之必效。」又《與張鯢淵書》云:「曾霖翁心手可資,亦遠鎮登萊,誰當溯長河以開青兗之路者。」此「霖寰翁」及「曾霖翁」即曾化龍。檢同治重刊乾隆修《泉州府志·四四》略云: 曾化龍,字大雲,號霖寰,晉江人。萬曆戊午己未聯捷進士,授臨川知縣。直指謝文錦以治行第一薦。時權璫用事,密囑化龍往謁,即授銓諫。笑置之,外補甯國府同知,遷南戶部員外,改兵部。丁內艱,起補北兵部車駕司郎中,督學粵東。竣事,攝海道。平劉香之亂,上功第一。移廣西參議,士民勒石紀績。擢江南副使,備兵常鎮。尋擢其省按察使。有「曾鐵面」之稱。丁外艱歸,以宿望,即家起僉都禦史,巡撫登萊。時地方殘破,奉旨蠲征三年,而兵頻呼庚癸。化龍練兵措餉,請蠲請恤,疏凡三十二上,備載《撫登疏草》中。會闖賊變作,膠密土寇蜂起,遂破高密。化龍亟移鎮膠州。膠圍解,而高密城複。以疾歸。抵家,病日劇。庚寅六月朔卒,年六十三。所著有《作求堂集》。 《國榷·九四》略云: 乙亥崇禎八年四月丁亥,總督兩廣熊文燦奏福建遊擊鄭芝龍合廣兵擊劉香于田尾遠洋。香勢蹙,自焚溺。 《明季北略·一一》「鄭芝龍擊劉香老」條略云: 崇禎六年,海盜劉香老犯長樂。甲戌四月,又寇海豐。乙亥四月,芝龍合粵兵擊劉香老于四尾遠洋。【寅恪案「四」字疑當依《國榷》作「田」。俟考。】香勢蹙,自焚溺死。 寅恪案:大雲與芝龍同裡,熊文燦督粵,令其攝海道,領粵兵共鄭飛黃之閩兵合擊劉香,平香之役,粵省上狀,霖寰功居第一。後來之巡撫登萊,亦是同其前任之曾櫻俱與鄭氏兄弟關係密切之故【可參後論牧齋《賀孫朝讓得子》詩條】,當日明廷如此措施,自有理由,而牧齋之不得任登萊巡撫,乃勢所必然者也。至仲含與鄭氏之關係,可參《明史·二七六·曾櫻傳》。其文略云: 曾櫻,字仲含,峽江人。崇禎元年,以右參政分守漳南。母憂歸。服闋,起故官,分守興、泉二郡。進按察使,分巡福寧。先是,紅夷寇興、泉,櫻請巡撫鄒維璉用副總兵鄭芝龍為軍鋒,果奏捷。及劉香寇廣東,總督熊文燦欲得芝龍為援,維璉等以香與芝龍有舊,疑不遣。櫻以百口保芝龍,遂討滅香。芝龍感櫻甚。十年冬,帝信東廠言,以櫻行賄欲擢官,命械赴京。禦史葉初春嘗為櫻屬吏,知其廉,於他疏微白之。有詔詰問,因具言櫻賢,然不知賄所從至。詔至閩,巡撫沈猶龍、巡按張肯堂閱廠檄有奸人黃四臣名,芝龍前白曰:「四臣我所遣。我感櫻恩,恐遷去,令從都下訊之,四臣乃妄言,致有此事。」猶龍、肯堂以入告,力白櫻冤。芝龍亦具疏請罪。削芝龍都督銜,而令櫻以故官巡視海道。尋以衡、永多寇,改櫻湖廣按察使,分守湖南。櫻乃調芝龍剿賊,賊多降,一方遂安。遷山東右布政使,分守東、萊。十四年春,擢右副都禦史,代徐人龍巡撫其地。明年遷南京工部右侍郎,乞假歸。 據此可知仲含、霖寰之成事及牧齋之企圖。但鄭氏與二曾真正交誼密切,與牧齋之僅以文字酬應者大有不同。假使牧齋果得任登萊巡撫,恐亦不得如二曾之能指揮鄭氏之水軍也。一為南都與全域之關係。蓋當時長江以北受困于李、張及建州,已成糜爛之勢。江左士大夫頗欲保全南方,以留都南京為中心,聚兵力借圖偏安之局。觀石齋《與鄭將軍書》第二通雲「李大司馬,方今偉人,所號召豪傑立應,擬與南都諸紳擊牛釃酒,以俟麾下」及《與張鯢淵書》雲「南都名賢所聚,熊壇老諸公提挈于內,劉良佐諸將匡襄於外。借漕捐資,尚支歲月」等語,是其明證。熊壇老即熊明遇。《明史·二五七·熊明遇傳》略云: 熊明遇,字良孺,進賢人。崇禎元年,起兵部右侍郎。明年進左,遷南京刑部尚書。四年,召拜兵部尚書。五年,以故官致仕。久之,用薦起南京兵部尚書。 並參以上論侯方域代其父恂作書致左良玉,阻其擁兵至南京事,所引諸史料,足見崇禎十六年春間至初夏,熊氏亦在南京遙為牧齋共謀王室群公之一人也。一為關於左良玉之為人,石齋《致鄭飛黃書》中所論,與牧齋撰《李邦華神道碑》中所言,頗不相同。蓋石齋深知良玉之為人不可信賴,故欲借鄭氏軍力以防制之也。夫左氏固不可信賴,鄭氏亦略相似。石齋當日或亦有所感覺,但此時所以取鄭而舍左者,其關鍵實在左氏軍糈不能自籌,動以索餉要挾官吏,殘害人民。前述其擁兵東下,欲寄孥南京之事,可為一例,不必多論。至若鄭氏所統之兵,軍餉既能自給,故紀律亦較嚴肅。此點尤為當時所罕見,非他軍所可企及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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