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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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明史·三百零八·馬士英傳》附《阮大鋮傳》云: 崇禎元年,【大鋮】起光祿卿。禦史毛羽健劾其黨邪,罷去。明年定逆案,請贖徒為民,終莊烈帝世,廢斥十七年。鬱鬱不得志。流寇逼皖,大鋮避居南京,頗招納遊俠,為談兵說劍,覬以邊才召。 蓋明之季年內憂外患,岌岌不可終日。當時中朝急求安攘之人才,是以士大夫之獲罪罷廢者,欲乘機起複,往往「招納遊俠,談兵說劍」,斯乃事勢所使然,殊不足異。牧齋此際固與圓海為不同之黨派,但其欲利用機會,以圖進取,則無不同。河東君與牧齋之關係所以能如此者,不僅由於「彈絲吹竹吟偏好」之故,實因複能「共檢莊周說劍篇」所致。前者當日名媛如徐阿佛、王纖郎輩亦頗擅長,至後者則恐舍河東君外,不易別求他人。然則牧齋心中認其與河東君之因緣,兼有謝太傅東山絲竹及韓蘄王金山桴鼓之兩美者,實非無故也。茲先略論述牧齋談兵說劍以求進用之心理並舉動。後複就牧齋作品中,關涉河東君雖在病中,猶不忘天下安危之辭句,以證釋之。今日讀者或可藉以窺見錢、柳婚後二三年間生活之一方面歟? 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一八·上少宗伯牧齋先生》【原注:「壬午冬。」】略云: 方今泰道始升,見龍貞翰,自當亟資肅乂,寅亮天業。既已東郊反風,嶽牧交薦,而上需密雲之畜,下有盤桓之心。使天下傾耳側足以望太平者,目望羊而心朝饑,誰之故也。屬聞虜躪漁陽,為謀叵測。徵兵海內,驛騷萬里,此志士奮袂戮力共獎之日,而賢士大夫尚從容矩步,心懷好爵。何異鄉飲焚屋之下,爭餅摧輪之側?旁人為之戰慄矣。閣下雄才峻望,薄海具瞻,歎深微管,舍我其誰?天下通人處子,懷奇抱道之士,下至一才一藝之流,風馳雲會,莫不望閣下之出處,以為濯鱗振翼。天子一旦命閣下處端揆、秉大政,恐非一手足之烈也。閣下延攬幽遐,秉心無競,求人才于閣下之門,如探玉於山,搜珠於澤,不患其寡也。特難於當時所急耳。當時所急,莫甚於將帥之才。子龍聞君之有相,猶天之有北斗也。故為相者,宜有溫良藹吉之士以揚治化,又宜有果敢雄武之才以備不虞。閣下開東閣而待賢人,則子龍雖不肖,或可附于溫良藹吉之列,以備九九之數。至於果敢雄武之流,世不可謂無其人,不知閣下之所知者幾輩也? 寅恪案:臥子與牧齋在文場、情場,雖皆立於敵對地位,然觀此書,其推重牧齋一至於此,取較宋轅文之貽書辱駡、器局狹隘者,殊有霄壤之別。或可與李問郎之雅量,參預牧齋南都綺席者,約略相似也【見第三章引王沄《虞山竹枝詞》「雙鬟捧出問郎來」句並注】。又觀臥子此書,得以推知當日士大夫一般輿論,多期望牧齋之複起任宰相。及為相後,更有最急之新猷。此點為當日之公言,而非臥子一人之私議也。書中既作「虜躪漁陽,為謀叵測」之語,則臥子之意,亦以為牧齋實有攘外之才,苟具此才,即可起用。此阮圓海所以「覬以邊才召」也。故牧齋崇禎十四年、十五年、十六年諸詩文關涉論邊事及求將帥兩點者,頗為不少。今特標出之於下,以資參證。 《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寄榆林杜韜武總戎》云: 莫厭將壇求解脫,清涼居士即瞿曇。 寅恪案:清涼居士即韓世忠。錢遵王《注》已引其出處。杜韜武者,杜文煥之字。事蹟見《明史·二三九·杜桐傳》附《文煥傳》,並可參《有學集·一六·杜弢武全集序》,同書二二《杜大將軍七十壽序》及吳偉業《梅村家藏稿·三·送杜公鎪武歸浦口》詩等。牧齋此詩列於《小至日京口舟中》及《冬至後京江舟中感懷》兩題之間。此際牧齋與河東君同訪韓、梁古戰場,其用「清涼居士」之典,自無足異。所可注意者,牧齋甚思以文字與當時有將帥才及實握兵符者相聯絡。初尚限於武人之能文者,如杜氏,即是一例。後遂推及持有實權之軍人,如鄭芝龍之流,而不問是否能欣賞其詩文矣。 《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題〈將相談兵圖〉為范司馬蔡將軍作》云: 畫師畫師汝何頗,再貌一人胡不可? 猿公石公非所希,天津老人或是我。 寅恪案:范司馬即范景文。《明史·二六五·范景文傳》略云: 【崇禎】十年冬【寅恪案:坊印本及百衲本「十」均作「七」。王頌蔚《明史考證捃逸》亦未論及。茲據同書二六四《呂維祺傳》及談遷《國榷·三·部院表·下》「南京兵部尚書」欄「丁醜吳橋范景文」條等改正】,起南京右都禦史,未幾就拜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十一年冬,京師戒嚴,遣兵入衛。楊嗣昌奪情輔政,廷臣力爭,多被降謫。景文倡同列合詞論救。帝不悅。詰首謀,則自引罪,且以眾論僉同為言。帝益怒,削籍為民。十五年秋,用薦召拜刑部尚書。未上,改工部。 牧齋《題〈將相談兵圖〉》詩後一題為《效歐陽詹玩月詩》,首句云:「崇禎壬午八月望。」可知《題〈將相談兵圖〉》一詩乃夢章罷南京兵部尚書以後,起為北京刑部尚書,改工部,不久以前所作,故仍稱其為司馬也。「蔡將軍」牧齋未著其名。檢《範文忠公文集·五》載《與蔡》一書,亦未著其名。但書中有「今登鎮特借秉麾,海上共干城矣」之語,知其人為登州總兵,豈即此蔡將軍耶?俟考。「天津老人」之出典,錢遵王《注》已引其出處,牧齋表面上雖故作謙遜之辭,以裴度目範,而以「天津老人」自命,實則暗寓己身能為晉公。可謂高自標置矣。晉公《中書即事》詩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見《唐詩紀事·三三》「裴度」條及《全唐詩·第五函·裴度》。】牧齋此際雖欲建樹平定淮蔡之功業,然有志不成,空興「白首老翁徒種菜」之歎,頗可憐也。 又錢曾《注》本《有學集·八·長幹塔光集·雞人》(七律)【涵芬樓影印《有學集》本此詩自注有所刪改,故用遵王《注》本】云: 雞人唱曉未曾停, 倉卒衣冠散聚螢。 執熱漢臣方借箸, 畏炎北騎已揚舲。【自注:「乙酉五月一日召對。講官奏曰,『馬畏熱,必不渡江。』餘面叱之而退。」】 刺閨痛惜飛章罷【自注:「餘力請援揚,上深然之。已而抗疏請自出督兵,蒙溫旨慰留而罷。」】, 講殿空煩側坐聽。 腸斷覆杯池畔水, 年年流恨繞新亭。 寅恪案:牧齋於啟禎之世,以將帥之才自命,當時亦頗以此推之。弘光固是孱主,但其不允牧齋督兵援揚,猶可稱有知人之明。假若果如所請者,則河東君自當作葛嫩,而牧齋未必能為孫三也。一笑! 至於夢章之以此圖征題,足知其好談兵,喜標榜。檢吳偉業《綏寇紀略·五》「黑水擒」條云: 【范】景文下士喜奇計,坐客多譚兵,顧臨事無所用。 亦可窺見明末士大夫一般風氣。阮圓海、錢牧齋、范夢章三人者,其人品本末雖各異,獨平日喜談兵,而臨事無所用,則同為一丘之貉耳。 《初學集·二十·上·東山詩集·三·寄劉大將軍》(七律)略云: 泰山石礪千行劍,清濟流環萬壘營。 篋中亦有《陰符》在,悔挾陳編作老生。 寅恪案:劉大將軍當為劉澤清,因《明史·二七三·高傑傳》附《劉澤清傳》略云: 劉澤清,曹縣人。崇禎十三年八月,降右都督,鎮守山東,防海。澤清以生長山東,久鎮東省非宜,請辭任。澤清頗涉文藝,好吟詠。嘗召客飲酒唱和。 與牧齋詩中「泰山」「清濟」一聯,俱是山東地望者相合。又檢《初學集·三一·劉大將軍詩集序》略云: 曹南劉大將軍喜為歌詩。幕中之士傳寫其詩,鏤版以行於世,而請餘序之。崇禎壬午七月序。 此序所言之籍貫及稱謂皆與詩合。更以《明史·澤清本傳》「澤清頗涉文藝,好吟詠,嘗召客飲酒唱和」等語證之,則此劉大將軍應是劉澤清無疑。《寄劉大將軍》詩前一題為《效歐陽詹玩月》詩。觀詩後所附跋語,知為崇禎十五年壬午八月十五至十七日間之作。後一題為《駕鵝行》,乃聞此年九月下旬潛山戰勝所賦。故牧齋作劉氏詩序,尚在寄劉氏詩之前。時間距離頗短,頻為詩文,諛辭虛語,盈箋疊紙,何其不憚煩如此?詩末結語,牧齋欲以知兵起用之旨,溢於言表。其籠絡武人之苦心,尤可窺見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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