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八


  總而言之,《合歡》《催妝》兩題既與前此諸詩有密切關係,則其所用材料重複因襲,自難避免,故不必更多援引。讀者取錢、柳在此時期以前作品參繹之,當于文心辭旨貫通印證之妙,有所悟發也。

  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宗伯賦《前七夕詩》,屬諸詞人和之。」今所見《東山酬和集》載錄和《前七夕詩》,即《合歡詩》者,凡十五人,共詩二十五首。和《催妝詞》者,凡三人,共詩十首。前論《列朝詩集》所選沈德符詩中,亦有和《合歡詩》之什,未附于諸人和詩之內,當是後來補作,未及刊入者。其他十八人之和詩,或尚不止三十五首之數,疑牧齋編刊《東山酬和集》時,有所評定去取也。茲以原書俱在,不煩詳論,唯擇錄和作中詩句之饒有興趣者略言之。至林雲鳳之詩及其事蹟,前已詳及,故不再贅。

  和《前七夕詩》,即《合歡詩》,第一首中,徐波詩「早梅時節釀酸愁」之句頗妙。「滂喜齋叢書」收入《徐元歎先生殘稿》一種,未見徐氏和牧齋此題諸詩。不知是否為葉苕生【廷琯】所刪去,抑或葉氏所見元歎詩殘稿中本無此題諸詩也。「酸愁」之「酸」字,元歎之意何指,未敢妄測。若非指錢、柳,則在女性方面,當指牧齋嫡妻陳夫人及其他姬侍;在男性方面,則松圓詩老最為適合,至陳臥子、謝象三輩,恐非所指也。

  和《前七夕詩》第二首中徐波詩云:

  雙棲休比畫鴛鴦,真有隨身藻荇香。
  移植柔條承宴寢,捧持飛絮入宮牆。
  抱衾無複輪當夕,舞袖虛教列滿堂。
  從此凡間歸路杳,行雲不再到金昌。

  寅恪案:元歎此詩並非佳作,但詩所言頗可玩味。第三章論臥子《吳閶口號十首》時,謂河東君實先居蘇州,後徙松江。今觀徐氏「行雲不再到金昌」句,似可證實此點。蓋元歎本蘇州人,年輩亦較早。當河東君居蘇州時,徐氏直接見之,或間接聞之,大有可能也。

  和《前七夕詩》第三首中,元歎詩七、八兩句云:「坐擁群真嘗說法,楊枝在手代拈花。」意謂釋迦牟尼雖嘗廣集徒眾,演說妙法,但終拈花微笑,傳心于迦葉一人。此用禪宗典故為譬喻,以牧齋比能仁,以河東君比飲光,以錢氏諸門人,即「群真」,比佛諸弟子。蓋牧齋當時號召其門生和《合歡詩》及《催妝詞》,元歎因作此語以為戲耳。陸貽典和詩云:「桃李從今不教發,杏媒新有柳如花。」「杏媒」用玉谿生《柳下暗記》詩語【見《李義山詩集·上》】。其意亦與元歎同也。馮班詩下半云:「行雲入暮方為雨,皎日淩晨莫上霞。若把千年當一夜,碧桃明早合開花。」辭旨殊不莊雅,未免唐突師母矣。

  和《前七夕詩》第四首中,顧凝遠詩云:「一笑故應無處買,等閒評泊說千金。」語意亦頗平常,並非佳作。但取第三章引《質直談耳》所記蠢人徐某以三十金求見河東君事,與青霞此詩並觀,殊令人發笑。何雲詩「結念芙蕖緣並蒂」句,非泛用典故,乃實指河東君所賦《並蒂芙蓉》詩而言,前已詳論之矣。馮班詩「紅蕖直下方連藕,絳蠟才燒便見心」一聯甚工切,其語意雖涉諧謔,但錢、柳皆具雅量,讀之亦當不以為忤也。

  和《催妝詞》諸詩皆不及和《前七夕詩》諸篇。蓋題目範圍較狹,遣辭用意亦較不易,即牧齋自作此題之詩,亦不及其《合歡詩》也。茲唯錄許經詩「更將補袞彌天線,問取針神薛夜來」兩句於此,不僅以其語意與謝安石「東山絲竹」之典有關,亦因其甚切「閨閣心懸海宇棋」【見《投筆集·上·後秋興之三》及《有學集·紅豆詩二集》】之河東君為人。牧齋之「補袞彌天」向河東君請教,自所當然也。

  綜觀和詩諸人,其年輩較長者,在當時大都近于山林隱逸,或名位不甚顯著之流。其他大多數悉是牧齋之門生或晚輩。至若和《合歡詩》第二首之陳在茲【玉齊】,據《柳南隨筆·一》「陳在之學詩于馮定遠」條,則其人乃馮班之門人,即牧齋之小門生也。由此言之,牧齋當日以匹嫡之禮與河東君結縭,為當時縉紳輿論所不容。牧齋門人中最顯著者,莫若瞿稼軒【式耜】。瞿氏與牧齋為患難之交,又為同情河東君之人。今不見其和詩,當由有所避忌之故。但如程松圓,則以嫌疑慚悔,不願和詩,前已詳論,茲不再及。唯有一事最可注意者,即《合歡詩》及《催妝詞》兩題,皆無河東君和章是也。此點不獨今日及當時讀《東山酬和集》者同懷此疑問,恐在牧齋亦出其意料之外。觀其《催妝詞》第四首云:「玉台自有催妝句,花燭筵前與細論。」可見牧齋亦以為河東君必有和章也。今河東君竟無一詩相和者,其故究應如何解釋耶?或謂前已言及河東君平生賦詩,持杜工部「語不驚人死不休」之準繩,苟不能競勝於人,則不輕作。

  觀《戊寅草》早歲諸詩,多涉生硬晦澀,蓋欲借此自標新異,而不覺陷入《神釋堂詩話》所指之疵病也。但崇禎八年秋晚脫離幾社根據地之松江,九年重游非何、李派勢力範圍之嘉定,與程孟陽、李茂初輩往返更密,或複得見牧齋《讀杜詩寄盧小箋》及《二箋》,詩學漸進,始知不能仍挾前此故技,以壓服一般文士。故十二年《湖上草》以後所賦篇什,作風亦變。何況今所與為對手之兩題原作者,即「千行墨妙破冥蒙」之牧齋乎?其所以不和者,蓋藉以藏拙也。鄙意此說亦有部分理由,然尚未能完全窺見河東君當時之心境。

  河東君之決定舍去臥子,更與牧齋結縭,其間思想情感、痛苦嬗蛻之痕跡,表現於篇什者,前已言之,茲可不論。所可論者,即不和《合歡詩》《催妝詞》之問題。蓋若作歡娛之語,則有負于故友;若發悲苦之音,又無禮於新知。以前後一人之身,而和此啼笑兩難之什,吮毫濡墨,實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如僅以不和為藏拙,則於其用心之苦,處境之艱,似猶有未能盡悉者矣。由此言之,河東君之不和兩題,其故倘在斯歟?倘在斯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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