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六


  其第二十四通云:

  雲霄殷誼,褰涉忘勞。居有倒屣,行得順流。安驅而至,坦履而返。萍葉所依,皆在光霽。特山煙江樹,觸望黯銷。把袂之懷,渺焉天末巳。審春暮遊屐遄還,故山猿鶴,夢寐遲之。如良晤難期,則當一羽修候爾。廿四日出關,倉率附聞。嗣有縷縷,俟之續布,不既。

  故知然明以應酬離杭他往,欲河東君留杭至暮春三月還杭後與之相晤。然河東君赴禾之意甚切,不及待然明之返,遂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二月廿四日離杭往嘉興也。第二十四通所謂「廿四日出關」者及第二十五通所謂「率爾出關」,即前引《春星堂詩集·三·柳如是校書過訪舟泊關津而返》詩雲「遽懷南浦出郊關」,皆指由杭州北行所必經之「北關」【見光緒修《杭州府志·六》】。故河東君所謂「出關」,亦即離杭北行之意也。河東君此次游杭,時經三月之久,中間患病頗劇,自有所為而來,必有所為而去。第十七通云:「流光甚駛,旅況轉淒。恐悠悠此行,終浪遊矣。」其辭旨淒感,發病嘔血,亦由於此。蓋當崇禎十二年己卯歲末,河東君年已二十二,美人遲暮,歸宿無所。西湖之遊,本為閱人擇婿。然明深識其意,願作黃衫。第二十五通所謂「觀濤」,即然明又一次約河東君至杭,為之介紹佳婿之意。錢塘可觀浙江潮,故以枚乘《七發》「觀濤廣陵」為比,借作隱語也。「浪遊」一語,乃不諧之意。然則河東君此行,究與何人有關,而終至其事不諧耶?鄙意此人即鄞縣謝象三【三賓】是也。《鮚埼亭外集·二九》云:

  三賓知嘉定時,以贄列錢受之門下,為之開雕婁唐諸公集。其後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南都時,受之複起,且大拜。三賓稱門下如故。其反復如此。

  寅恪案:三賓人品卑劣,誠如全氏所論。但謝山之言亦有失實者。考牧齋為天啟元年浙江鄉試正考官【詳見前第一章拙作《題牧齋初學集》詩所論】,象三以是年鄉試中式【見雍正修《寧波府志·一七·選舉·上》「明舉人」條及《初學集·五三·封監察禦史謝府君墓誌銘》中「三賓余門人也」之語】,故三賓所撰《一笑堂集》中涉及牧齋,稱之為座師者,共有《丁亥冬被誣在獄時錢座師亦自刑部回以四詩寄示率爾和之》《壽錢牧齋座師》《壽座師錢牧齋先生》等三首【均見《一笑堂詩集·三》】。象三之詩,其作成年月雖多數不易詳悉考定。然觀象三于丁亥即順治四年,猶稱牧齋為「座師」。牧齋且以《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寄示謝氏,謝氏複賦詩和之。又《壽錢牧齋座師》詩中有:

  天留碩果豈無為,古殿靈光更有誰。
  渭水未嘗悲歲晚,商山甯複要人知。

  等語,皆足證象三於牧齋晚年,交誼未改也。或疑此兩詩為弘光南都即位,牧齋複起以後所作,與謝山「三賓稱門下如故」之語,尚不衝突。但檢《初學集·三六》有《謝象三五十壽序》一篇。據《一笑堂詩集·一·【順治七年】庚寅初度自述》(五古)中「吾年五十八,六十不多時」之句,逆推象三年五十時,乃崇禎十五年壬午也。河東君以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歸於牧齋,崇禎十七年甲申夏福王立于南京。然則牧齋於此兩時限之間,猶撰文為象三壽。故知全氏謂「與受之爭妓柳氏,遂成貿首之仇」,其說殊不可信也。

  又檢《初學集·八五·跋〈前後漢書〉》【參《天祿琳琅書目·宋版·史部·〈漢書〉錢謙益跋》,《春酒堂文存·三·記宋刻〈漢書〉》,《陳星厓詩集·一·鷗波道人〈漢書〉歎》並陳星厓(銘海)《補注全祖望〈句餘土音補注〉·六》此題注】云:

  趙文敏家藏《前後漢書》,為宋槧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倉王司寇得之吳中陸太宰家。余以千金從徽人贖出。藏弆二十餘年。今年鬻之于四明謝象三。床頭黃金盡,生平第一殺風景事也。此書去我之日,殊難為懷。李後主去國,聽教坊雜曲,「揮淚對宮娥」一段淒涼景色,約略相似。癸未中秋日書於半野堂。

  《牧齋尺牘外編·與□□書》所言多同於牧齋之《跋》,惟涉及李本石之語,則《跋》文所未載。茲僅節錄此段,以供參考。

  其文云:

  京山李維柱,字本石,本甯先生之弟也。嘗語予,若得趙文敏家《漢書》,每日焚香禮拜,死則當以殉葬。

  更可證牧齋於崇禎十六年癸未中秋,猶與象三有往來。牧齋此次之割愛售書,殆為應付構造絳雲樓所需經費之用。考《初學集·二十·下·東山詩集·四·燈下看內人插瓶花戲題四絕句》,其一雲「水仙秋菊並幽姿」及「玉人病起薄寒時」。此題後第二題即為《絳雲樓上樑以詩代文八首》。然則牧齋售書之日,與絳雲樓上樑之時,相距甚近,兩事必有相互關係無疑。象三雖與牧齋爭娶河東君失敗,但牧齋為築金屋以貯阿雲之故,終不得不忍痛割其所愛之珍本,鬻於象三。由是而言,象三亦可借此聊以快意自解,而天下尤物之不可得兼,於此益信。蒙叟一生學佛,當更有所感悟矣。觀下引牧齋重跋此書之語,亦可證也。一笑!

  《有學集·四六·書舊藏宋雕〈兩漢書〉後》【參《天祿琳琅書目·史部》】云:

  趙吳興家藏宋槧《兩漢書》。王弇州先生鬻一莊得之陸水村太宰家,後歸於新安富人。余以千二百金從黃尚寶購之。崇禎癸未,損二百金售諸四明謝氏。庚寅之冬,吾家藏書盡為六丁下取,此書卻仍在人間。然其流落不偶,殊可念也。今年游武林,坦公司馬攜以見示,諮訪真贗。予從臾勸亟取之。司馬家插架萬簽,居然為壓庫物矣。嗚呼!甲申之亂,古今書史圖籍一大劫也。庚寅之火,江左書史圖籍一小劫也。今吳中一二藏書家,零星捃拾,不足當吾家一毛片羽。見者誇詡,比于酉陽羽陵。書生餓眼,見錢但不在紙裹中【《天祿琳琅書目》作「但見錢在紙裹中」】,可為捧腹。司馬得此十篋,乃今時書庫中寶玉大弓,當令吳兒見之,頭目眩暈,舌吐而不能收。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劫灰之後,歸心空門,爾時重見此書,始知佛言昔年奇物,經歷年歲忽然複睹,記憶宛然,皆是藏識變現,良非虛語,而呂不韋顧以楚弓人得,為孔老之雲,豈為知道者乎?司馬深知佛理,並以斯言諗之。【《天祿琳琅書目》此句下有「歲在戊戌孟夏二十一日重跋于武林之報恩院」十九字。】

  寅恪案:蒙叟於崇禎十六年癸未秋割愛賣《兩漢書》,已甚難堪。象三此時家甚富有,但猶抑損牧齋購入原價二百金。靳此區區之數,不惜招老座師以更難堪之反感。豈因爭取「美人」失敗,而又不甘間接代付「阿雲金屋」經費之故,遂出此報復之市儈行為耶?牧齋云:「不獨此書得其所歸,亦差足為絳雲老人開顏吐氣也。」蒙叟屬辭不多用「絳雲老人」之稱。今特著「絳雲」二字者,不僅因絳雲樓藏書被焚,深致感念。窺其微意所在,亦暗寓「阿雲金屋」一重公案也。牧齋如盧家之終有莫愁,固可自慰。然亦卒不能收回已亡之楚弓,姑借佛典阿賴耶識之說,強自解釋,情甚可憐。若象三以「塞翁」為其別號,則不知其所失者為書耶?抑或人耶?謝氏二十年之間,書人兩失,較牧齋之得人而失書者,猶為不逮。此亦其人品卑劣有以致之,殊不足令人憫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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