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五


  又檢閔麟嗣纂《黃山志·七·賦詩門》,明代最後無名氏所作之前,載有楊宛《詠黃山》(七絕)一首云:

  黃山山上萬峰齊,一片孤雲千樹低。
  笑殺巫山峰十二,也稱神女楚王遺。

  冒辟疆【襄】《影梅庵憶語》云:

  【崇禎十三年】庚辰夏,留滯影園,欲過訪姬【指董小宛】。客從吳門來,知姬去西子湖,兼往游黃山白嶽。遂不果行。

  【崇禎十四年】辛巳早春,餘省覲去衡嶽,繇浙路往。過半塘訊姬,則仍滯黃山。

  寅恪案:董小宛、冒辟疆之因緣,世人習知,無取多論。至此楊宛,即顧雲美《河東君傳》中引牧齋語,所謂:

  天下風流佳麗,獨王修微【微】、楊宛叔【宛】與君【指河東君】鼎足而三。何可使許霞城【譽卿】、茅止生【元儀】專國士名姝之目?

  一節中之楊宛叔,其有關資料詳見下論田弘遇南海進香節所引。鄙意牧齋編纂《列朝詩集》所以選錄宛叔之詩,並為《小傳》,蓋深致悼惜之意也。今據楊宛此詩及《影梅庵憶語》所言,可以推知當時社會一般風氣,自命名士之流,往往喜摹仿謝安石「每遊賞必以妓女從」之故事【見《晉書·七九·謝安傳》】。然明之約河東君往游商山齊雲,亦不過遵循此例耳。蓋昔日閨閣名媛之守禮法者,常不輕出遊,即在清代中葉文學作品,如《儒林外史》敘述杜少卿夫婦游山【見《儒林外史》第三十三回】,所以能自矜許,稱為風流放誕之故也。

  複次,第七通云:「回想先生種種深情,應如銅台高揭,漢水西流,豈止桃花千尺也。」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編選《歷代名媛書簡·四》載此文,「漢」字下注雲「疑漳之誤。」殆以「銅台」「漢水」為不同之兩義,不可連用。故改「漢」為「漳」,則兩句皆表一義。蓋以魏武之銅爵台與鄴之漳水為連類也。鄙意河東君此文乃用太白詩「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之句,以比然明之深情。複用「銅台」「漢水」之辭,以比然明之高義。銅雀台固高,可以取譬。認銅台為銅雀台,自是可通。但若又認漢水為漳水,而與銅台為連類,則是河東君直以然明比魏武,而自居於銅雀台妓。與崇禎十二年汪、柳關係之情勢,極不適合。河東君為避嫌疑計,必不出此。

  且河東君熏習于幾社名士,如臥子、李、宋之流者甚久。幾社一派詩文宗法漢魏六朝,河東君自當熟精選理,豈有不讀《文選·二三》謝玄暉《同謝諮議銅雀台詩》,即《玉台新詠·四》謝脁《銅雀台妓》及《文選·六十》陸士衡《吊魏武帝文》者乎?魏文帝所作《燕歌行》雲「星漢西流夜未央」【見《文選·二七》】及《雜詩二首》之一雲「天漢回西流」【見《文選二九》】,又杜子美《同諸公登慈恩寺塔》(五古)雲「河漢聲西流」【見《杜工部集·一》】,皆詩人形容極高之語。天上之銀漢可言西流,人間之漳水不可言西流。故「漢」字非「漳」字之訛。細繹河東君文中「銅台」「漢水」兩句,皆形容極高之辭,即俗所謂「義薄雲天」之義。或者河東君因《三輔黃圖》謂「神明台在建章宮中,祀仙人處。上有銅仙舒掌捧銅,承雲表之露」【據「平津館叢書」本】及杜少陵詩「承露金莖霄漢間」之句【見《杜工部集·一五·秋興八首》之五】,不覺牽混以銅台為言,並因杜詩「霄漢」之語,複聯想天上之銀漢。故遂分拆杜詩此一句,構成此文「銅台」「漢水」之兩句,以形容然明之「雲天高義」耶?陳其年【維崧】詞【《迦陵詞·二八·〈賀新涼·春日拂水山莊感舊〉》】云:

  人說尚書身後好,紅粉夜台同嫁。省多少望陵閒話。

  則實用魏武銅爵台妓故事。此詞作於河東君此劄後數十年。河東君久已適牧齋,牧齋既死,又身殉以保全其家。《迦陵詞》中用「望陵」之語,頗為適切也。

  又,《太平廣記·一九五》「紅線」條【原注:「出(袁郊)《甘澤謠》。」】云:

  既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飆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心期。

  然則河東君實取袁氏文中「銅台高揭」四字,而改易「漳水東注」為「漢水西流」四字。其所以如此改易者,不僅表示高上之義,與銀漢西流相合,且「流」字為平聲,於聲律更為協調。吾人觀此,益可證知河東君文思之精妙矣。

  複次,《有學集·二十·許【瑤】夫人【吳綃】嘯雪庵詩序》云:

  漳水東流,銅台高揭。洛妃乘霧,羨翠袖之英雄,妓女望陵,吊黃須于冥莫。

  寅恪案:此《序》用《甘澤謠》之文,亦改「注」為「流」,以合聲律,但《序》之作成,遠在《河東君尺牘》之後。《白香山》詩云:「近被老元偷格律。」【見《白氏文集·一六·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七律)。】林天素《柳如是尺牘小引》云:

  今【汪然明】複出懷中一瓣香,以《柳如是尺牘》寄余索敘,琅琅數千言,豔過六朝,情深班蔡,人多奇之。

  然則牧齋殆可謂偷「香」竊「豔」者耶?又,「黃須」事,見《三國志·一九·魏志·任城威王彰傳》。「黃須」乃指曹操子曹彰而言。牧齋用典,不應以子為父,或是「黃須」乃「吊」之主詞,但文意亦未甚妥,恐傳寫有誤。竊疑「須」乃「星」或他字之訛。若本作「星」字者,即用《魏志·一·武帝紀》「建安五年破袁紹」條所云:

  初,桓帝時,有黃星見於楚宋之分,遼東殷馗善天文,言後五十歲,當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間,其鋒不可當。至是凡五十年,而公破紹,天下莫敵矣。

  抑或別有出處,敬乞通人賜教。

  《尺牘》第十七通云:

  流光甚駛,旅況轉淒。恐悠悠此行,終浪遊矣。先生相愛,何以命之?一逢歲始,即望清騶。除夕詩當屬和呈覽,餘惟台照,不既。

  寅恪案:河東君當是於崇禎十二年冬遊杭州,寄寓然明之西溪橫山書屋,即在此度歲。元旦患病嘔血,稍愈之後,於崇禎十三年二月離杭州歸嘉興。其間大約有三月之久。第二十二通云:「雪至雨歸。」謂雪季在杭州,雨季赴嘉興。

  《尺牘》第二十三通云:

  前接教後,日望車塵。知有應酬,良晤中阻。徙倚之思,日切而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