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九三


  抑更有可論者,翁方綱《蘇詩補注·二·常潤道中有懷錢塘寄述古五首》之二「去年柳絮飛時節記得金龍放雪衣」條【參趙德麟《侯鯖錄·七》「濠守侯德裕侍郎藏東坡一帖」條。並覃溪《天際烏雲帖考·一》及繆荃孫《雲自在龕筆記》、覃溪《天際烏雲帖收藏世系表》等】略云:

  予得東墨蹟雲,杭州營籍周韶知作詩。【蘇】子容過杭【寅恪案:子容蘇頌字。見翁氏《天際烏雲帖考》】,述古飲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遂落籍。同輩皆有詩送之。龍睹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作武陵人。」固知杭人多慧也。

  寅恪案:《河東君尺牘》以「交甫」「濯纓」二事連用,當出於龍靚之詩,用事遣辭,可謂巧妙。至其所以能用此古典以擬今事者,當非直接得見東坡手跡,恐是從此帖摹刻之本,或記載西湖名勝逸事諸書中間接得知耳。

  《尺牘》第五通云:

  嵇叔夜有言:「人之相知,貴濟其天性。」弟讀此語,未嘗不再三歎也。今以觀先生之于弟,得無其信然乎?浮談謗謠之跡,適所以為累,非以鳴得志也。然所謂飄飄遠遊之士,未加六翮,是尤在乎鑒其機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為進退。最切!最感!餘晤悉。

  寅恪案:河東君此劄所言擇靜地以避跡一事,在其寄寓西湖然明橫山別墅以後。【見前論第一劄。】河東君此時聲名廣播,外間聞風而來者,必多為河東君所不欲覿面之人。縱有願與覿面並相酬酢者,但其人究非理想,而又豪霸癡黠糾纏不止,難於抗拒,如謝象三之例。故更請然明別擇一避跡之靜地。此靜地必非指汪氏橫山別墅。蓋汪氏之家原在杭州缸兒巷【見《春星堂詩集·一·然明先生小傳及遺稿》後然明曾孫師韓跋語】,河東君自不便即寓缸兒巷然明之家,與其姬妾家人共處。否則河東君豈不幾與崇禎十三年冬暫居牧齋家之我聞室相類耶?汪氏為己身避嫌疑及為河東君作介紹計,處河東君於橫山別墅,實最適宜。然既不與汪氏家人共居一處,遂亦難免於如象三輩之來擾。河東君急欲以擇一靜地為決進退,並有遠遊離去之意,其故即在於此,而當日之情勢迫切不可少緩者,更可想見矣。

  又牧齋《有美詩》【見《東山酬和集·一》】云:「蘇堤渾倒踏,黟水欲平填。」寅恪少日讀此詩,頗不能解。蓋「蘇堤」自指西湖而言,河東君與西湖甚有關係,此上句可通。但下句以「黟水」為對文,則突兀不倫,未曉其意所至。更檢錢曾《初學集詩注》,亦未有詮釋。懷蓄此疑頗久,苦無從求教於博雅通人。及垂死之年,得讀《河東君尺牘》,並參以《一笑堂集》《春星堂集》等,始恍然大悟,「黟水」即指然明。然明為新安人,故以「黟水」目之。合此兩句言之,即謂河東君寓杭州汪氏橫山別墅時,因然明以求見之人,必甚不少。據此劄避跡以求靜地之語,可知牧翁之詩,殊為實錄也。觀然明一生所為,如為楊雲友作「生死金湯」之類【見上引汪然明《聽雪軒集》所載董其昌題詞】事例不少。今於河東君亦複相同。就其中尤足稱者,莫過於護惜張宛仙一端。茲並附述之,以供考證,且資談助雲爾。

  《春星堂詩集·五·夢香樓集》汪然明《自序》略云:

  《夢香樓集》為眉史宛仙而成也。憶壬辰于鴛水遇之,終宴無一語,然依依不可得而親疏遠近。座客謂西湖漸復舊觀,得伊人點綴,可稱西子。予唯唯。拈四絕以訂之。別後杳然,私謂空賦巫山一夢矣。今夏宛仙有意外之虞,來武林,予為解之。時尚有側目者,又有私慕者。宛仙匿影不出。予一日拉同人雅集不系園【寅恪案:前引《李笠翁詩集·六·汪然明封翁招飲湖上座列名士兼列紅妝》(七律)自注云:「舟名不系園。」殆即此時所作。但《李集》編列此詩於庚子後、辛醜前,實則此時然明死已久矣。其誤無疑也】,致使聲名益噪,遊人多向予問津。不輕引入桃源者,時多戎馬,恐名花為之摧殘,可惜也。孟冬有文武顯貴臨湖上,聞而慕之。會予蕭齋,有不惜明珠白璧,屬予蹇修者。宛仙笑而謝曰:「公輩真鍾情,如薄命人非宜富貴家,且何忍遽別西湖也。」聞者多病宛仙少周旋,然亦以此益高宛仙矣。乙未花朝松溪道人汪汝謙書于夢香樓。

  又同書同集《張宛仙和詩序》略云:

  予昔于鴛水遇然明先生。先生有詩訂遊西湖。於茲三年,始得踐約。六月十九過朱萼堂,琴尊書畫,雅集名流。予時倦暑,先生因設檀床、玉枕、文席、香山,清供具備。有詩紀事,和者盈帙。予因步韻,以志主人情重,亦一時佳話雲。雲間張宛。【原注:「宛仙舊字小青。」】

  寅恪案:宛仙與然明相遇於嘉興之時間,為順治九年壬辰。《春星堂詩集·五·遺稿·壬辰初冬遊嘉禾饑寒之客雲集遂售田二十一畝分應之臘月得次兒【繼昌】信差足自慰因述禾中感遇補詩八章》,其一云:

  西湖拋卻到鴛湖,笑我來遊一事無。
  泉石幽香偏吐豔,琴書冷韻每操觚。【自注:「時訪香隱校書。」】
  莫懷羈旅情多感,猶喜同聲興不孤。
  漫道臨邛應重客,文君有待合當壚。【自注:「香隱隱居,不輕見人。」】

  然則然明之識宛仙之時,正值其閉門謝客、不輕見人之際。蓋當日情勢,必有所畏憚,不敢取次酬應者矣。宛仙既不酬應,則生事自有問題。然明所謂「饑寒之客」,即指宛仙及黃皆令等而言。汪氏此八詩之中,關於宛仙者列第一。關於皆令者列第二。豈亦汪氏當日售田所得金額,分潤多寡之次第耶?

  複次,然明之豪俠,若其于張宛仙之例,固可稱道。然當建州入關之初,明之士大夫不隨故國舊君同盡,猶能偷活苟存,並得維護才媛名姝之非貌寢如黃皆令者,亦自有其故在。據《春星堂詩集·一》所載然明次子《繼昌小傳》略云:

  征五先生諱繼昌,號悔岸。然明先生次子。順治【五年】戊子經魁。【六年】己醜成進士。曆仕廣西左江道、湖廣江防兵備按察司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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