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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及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一四·書牘類·答方密之【以智】》云:

  足下與李子【舒章】、孫子【克咸】、周子【勒卣】輩皆落落,惟弟幸通籍末。

  複證以河東君及臥子詩並阮亭《序》所言任俠尚武之事,則此孫姓友人,恐非克咸莫屬。又《戊寅草》中有《劍術行》一篇,《神釋堂詩話》極稱賞之。今錄其詩於下,並可參《陳忠裕全集·十·屬玉堂集·劍術行》。依陳詩題下案語,以為或是贈方密之之作。鄙意楊、陳兩詩題目既同,時間相近,不知是否俱為贈孫氏之作。或由孫氏轉緻密之,亦未可知。姑存此疑案,以待參究。

  《戊寅草·劍術行》云:

  西山狐鳥何縱橫,荒陂白日啼鼯鼪。
  偶逢意氣蒼茫客,鬚眉慘淡堅層冰。
  手無風雲但悍疾,挾我雙騎西南行。
  未聞馬上言龍驤,已見門前懸弓戟。
  拂衣欲走青珊瑚,澒洞不言言劍術。
  須臾樹杪雷電生,玄猿赤豹侵空冥。
  寒鋒倒景不可識,陰崖落木風悲吟。【「吟」一作「鳴」。】
  籲嗟變化須異人,時危劍器摧石骨。
  我徒壯氣滿天下,廣陵白髮心惻惻。
  視此草堂何為者,雄才大略惟愁疾。
  況看舉袖星辰移,海童江妾來遲遲。
  傑如雄虺射嬰茀,矯如脅鵠離雲倪。
  萃如列精俯大壑,翁【翳?】如匹練從文狸。
  奇鶬孤鶚眼前是,陰雲老鶴徒爾為。
  丈夫虎步兼學道,一朝或與神靈隨。
  獨我慷愾懷此意,對之硉矹將安之。

  複次,河東君《贈友人》詩之「友人」果為孫克咸者,則孫氏尚有與葛嫩一重公案。餘懷《板橋雜記》述之頗詳,因附錄之。且因澹心此條涉及楊龍友事。而龍友節義、文藝皆可流傳。今日因孔尚任《桃花扇傳奇》,于龍友為人頗多誣詆,遂致論人論世皆乖史實。茲以其與臥子輩及松江有關,故餘氏所記涉及龍友者,亦不刪略,庶其可杜淺識悠悠之口雲爾。

  餘澹心【懷】《板橋雜記·中·麗品門》「葛嫩」條云:

  葛嫩,字蕊芳。余與桐城孫克咸交最善。克咸名臨,負文武才略。倚馬千言立就,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號飛將軍。欲投筆磨盾,封狼居胥。又別字武公。然好狹邪遊,縱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朱市妓王月,月為勢家奪去,抑鬱不自聊。與餘閒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稱葛嫩才藝無雙,即往訪之。闌入臥室,值嫩梳頭,長髮委地,雙腕如藕,面色微黃,眉如遠山,瞳人點漆。教請坐。克鹹曰:「此溫柔鄉也。吾老是鄉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後竟納之閒房。甲申之變,移家雲間,間道入閩,授監中丞楊文聰事。兵敗被執,並縛嫩,主將欲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噀其面。將手刃之。克鹹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殺。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難。

  崇禎十二年、十三年間,河東君之蹤跡更可于汪然明所刊河東君《湖上草》及《尺牘》兩書中得其梗概。今北京中國科學院藏柳如是《湖上草》並《尺牘》鈔本後附載:

  汪然明以柳如是《尺牘》並《湖上草》見貽口占二絕

  汪郎元是有情癡,一卷投來湖上詩。
  脫盡紅閨脂粉氣,吟成先吊岳王祠。

  謫來天上好居樓,詞翰堪當女狀頭。
  三十一篇新尺牘,篇篇蘊藉更風流。

  甲申冬日,仙山漁人林雲風題于槜李歸舟。【寅恪案:《佚叢甲集·牧齋集外詩》附《柳如是詩》載南祴跋語,稱孫龍尾鈔本。卷尾有「武陵漁人」一跋,並附此跋。但「武陵漁人」與此「仙山漁人」即林雲鳳者,當非一人。】

  上二種原本藏城南徐子晉家。

  寅恪案:此為汪然明刊行河東君《湖上草》及《尺牘》之確證。瞿氏鐵琴銅劍樓所藏,雖《湖上草》與《尺牘》合為一冊,但無此附錄,當是後來傳鈔所刪遺也。此兩書中,《尺牘》一種實為最有價值之史料。惜鈔本多脫誤,不易通解之處頗不少。杭州高氏藏有明刻本《湖上草》及《與汪然明尺牘》,寅恪未得親見,聞上有「曾在舊山樓」印,然則此本乃虞山趙次侯【宗建】家舊物也【參葉昌熾《藏書紀事詩·七》】。據雲,《湖上草》為寫刻,《尺牘》則宋體字,但皆有訛誤脫漏之處。故間接轉托校讎外,仍依諸鈔本,並參王秀琴女士、胡文楷君編選《歷代名媛書簡》本移錄,略附鄙見,為之斠補。茲僅能擇其資考證饒趣味者論釋之。至《湖上草》諸詩,原文具在,讀者可自得之,不必多論。其有關考證者,亦於詮釋《尺牘》及他處言及之,不復重贅。惟綴數語並擇錄最佳之作數首,俾見河東君當日行蹤交遊之一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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