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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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期 此期之問題為自崇禎八年乙亥秋深至崇禎十三年庚辰冬,歷時約為五年。其間河東君之蹤跡及相來往諸人與牧齋之關係是也。前引臥子詩《乙亥除夕》雲「桃根渺渺江波隔」及《長相思》雲「美人今在秋風裡,碧雲迢迢隔江水」,是河東君在崇禎八年乙亥冬間及崇禎十一年戊寅秋間,其所在地與臥子有江波之隔。複據前引河東君《戊寅草·曉發舟至武塘》及《秋深入山》兩詩,更可證知河東君於崇禎八年秋深由松江至盛澤鎮歸家院,松江與盛澤,即所謂「江波隔」也。 此外,能確定河東君離去臥子後,最早常寓之地者,唯第二章所引沈虯《河東君傳》中,崇禎九年丙子張溥至盛澤鎮徐佛家遇見河東君一事。沈氏既於舟中親見河東君,則其言自為可信。蓋河東君若離去松江他往,則舍舊時盛澤鎮之徐佛家,恐亦難覓更適當之地。徐雲翾更因將適人之故,自急於招致,使河東君與張輕雲、宋如姬、梁道釗諸名姝相互張大其隊伍也。但河東君此次之居徐佛家,乃與前此未入周道登家時之為雲翾婢者,其身份迥異。沈次雲牽混前後不同時間之身份,以河東君於崇禎九年尚為雲翾之婢,殊為舛誤。前釋宋讓木《秋塘曲》「初將玉指醉流霞」句,已辨及之,讀者可參閱也。 崇禎九年間,河東君之蹤跡,已於前論河東君第二次嘉定之遊節詳述之,茲不復贅。唯崇禎十年丁醜關於河東君之材料,尚未發見,故姑從闕如,以俟更考。倘承博識通人有所賜教,則幸甚矣。至於崇禎十一年戊寅河東君之蹤跡,則頗有材料可以依據,茲論釋之於下。 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引《神釋堂詩話》略云: 河東君早歲耽奇,多淪荒雜。《戊寅》一編,遣韻綴辭,率不可詰。最佳如《劍術行》《懊儂詞》諸篇,不經剪截,初不易上口也。然每遇警策,輒有雷電砰霍、刀劍撞擊之勢,亦鬟笄之異致矣。《尺牘》含咀英華,有六朝江鮑遺風。又雲,如是嘗作《男洛神賦》,不知所指為誰?其殆自矜八鬥,欲作女中陳思耶?文雖總雜,題目頗新,亦足傳諸好事者。 寅恪案:《神釋堂詩話》之評語,在未得見臥子所刻《戊寅草》以前,尚不甚明瞭其所指。今幸得此書鈔本,始恍然知其所評之允當也。《戊寅草》首載臥子一序、詩一百零六首、詞三十一闋、賦三篇。至詩餘一類,疑即《眾香詞》選《柳是小傳》所謂《鴛鴦樓詞》者,前已論及。複據楊、陳關係第二期所錄河東君《戊寅草》中諸詞之考證,其作成時代,皆不能後於崇禎八年。故《戊寅草》中之詞,當即是《鴛鴦樓詞》。臥子是否在刻《戊寅草》前,已別刻《鴛鴦樓詞》,今不敢決言。但就楊、陳二人關係觀之,以崇禎八年為最密切。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云:「是歲有《屬玉堂集》。」 夫「屬玉堂」與「鴛鴦樓」兩名,乃對稱之辭。故疑《鴛鴦樓詞》果先別有刻本者,亦當在崇禎八年,至遲亦不逾九年也。賦三篇依前所考證,其作成時間皆在崇禎九年以前。詩則若依前所論《八月十五夜》一首,乃崇禎八年中秋與臥子同賦,而排列偶錯,仍應計入崇禎八年所作詩之內者。故此首以上共一百零一首,皆是崇禎八年秋深以前所作。其餘自《答汪然明》至《詠晚菊》止,共四題五首,皆是崇禎十一年秋間所作。與其前一百零一首之作於崇禎八年秋季以前者,其時間相距有三年之久,何以河東君此三年內所作之詩,竟無一篇列於《戊寅草》?其中必有待發之覆。今日雖不能詳究其故,姑就崇禎十一年河東君及臥子之蹤跡推測,或可備一解也。 河東君於崇禎十一年戊寅秋間,曾遊西湖,詳見下論汪然明《春星堂集·三·游草》「柳如是校書過訪詩」等條所考。茲暫不論及。【又,寅恪曾見神州國光社影印蔣杲賜書樓藏《柳如是山水冊》末幀河東君題款中,有報人為其作《西泠采菊長卷》之語。若此畫果為真跡者,則更可與《戊寅草》中所載詩最後一首《詠晚菊(五律)》相參證。並疑亦是崇禎十一年戊寅秋間河東君曾遊西湖之一旁證也。俟考。】至若臥子之蹤跡亦有崇禎十一年戊寅秋間曾過西湖之事實。據《陳忠裕全集·自撰年譜·上》「崇禎十一年戊寅」條云: 冬,石齋師以謫還,居禹航之大滌山。予往謁之,賦詩而歸。 及同書一四《湘真閣集·石齋先生築講壇于大滌山即玄蓋洞天也予從先生留連累日(五言律詩)八首》【參同書一二《三子詩稿·寄獻石齋先生(七言古詩)五首》之一自注云:「指戊寅冬事也。時侍師于禹航。」】云: 【詩略。】 又《黃漳浦集·二四·大滌書院記》【參同書所載莊起儔撰《漳浦黃先生年譜》「崇禎十一年戊寅」條】略云: 戊寅冬,餘再以逐客南旋。緬念斯山,暌違七載。又以中途警聽邊氛,未忍恝然絕帆胥江,遂複誅茅其間,徘徊日夕。當時同遊者,為嘉興倪梅生【先春】,汪爾陶【梃】,錢仲雍【琳】,蕭山曹木上【振龍】,松江陳臥子【子龍】。時臥子以桐杖不遂登高。【寅恪案:此時臥子尚服其繼母唐孺人之喪。故石齋引《小戴記·喪服小記》母喪桐杖之義以為說。其實《陳忠裕全集·一六·湘真閣集》有《戊寅九日同闇公舒章諸子登高之酌(七律)二首》。讀之不覺發笑也。】餘病未之能從也。 及同書四一《(五言律)出大滌,將渡胥江,而羲兆、木上諸兄又申湖上之約。會倪鴻寶祭酒來自山陰,遂偕朱士美【等】同入靈隱,登韜光有作,屬鴻寶、羲兆、木上和之四章》云: 【詩略。】 及同書同卷《【陸自岩】曾瞻【陳子龍】臥子同過靈隱二章》【寅恪案:此詩排列次序先後疑有誤】云: 約爾巢松去,逢余墜葉時。 寅恪案:崇禎十一年冬臥子至余杭大滌山謁石齋後,又從石齋至杭州遊西湖。此據陳、黃兩《集》詩文可考而知者。疑臥子自松江至余杭,往返皆經杭州。其從石齋遊西湖之後,當即還家。但其往余杭謁石齋經杭州之時,可能在十月以前,即季秋之月。此時或與河東君相值於西湖。或二人先後差錯,未得相遇,均未可知。今既難證實,可置不論。鄙意臥子或在杭州取其舊所藏河東君崇禎八年秋深以前之作品,托人刊刻,而受託刊刻之人遂並取所見河東君最近之詩,附錄於後。此《戊寅草》詩中所以缺去崇禎八年秋深以後、崇禎十一年秋季以前作品之故歟?若所揣測不誤,則《戊寅草》之刊行,主持發起者,為陳臥子,董理完成者,為汪然明。後來汪氏又刻《河東君尺牘》,遠倩林天素為之序。今《戊寅草》雖首載臥子之《序》,但亦不必拘泥認為臥子實親自督工刊刻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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