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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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君《八月十五夜》詩【見《戊寅草》】云: 滌風初去見迂芳,招有深冥隱桂芒。 翠鳥趾離終不發,綺花人向越然涼。 蓮魚窈窕浮虛澗,煙柳沉沉拂淡篁。 已近清萍動霏漪,秋藤何傲亦能蒼。 寅恪案:河東君此詩之題與臥子詩題同是《八月十五夜》,其為唱酬之作,自無疑義。但河東君此詩之前第一題為《秋深入山》,第二題為《月夜舟中聽友人弦索》,第三題為《曉發舟至武塘》,第四題為《七夕》。初視之,似是抵盛澤以後追和臥子之作,而非在松江時所賦。細繹之,八月十五夜至秋深,其間最少已逾一月,河東君必早在離松江以前得見臥子此詩。且自《七夕》至《八月十五夜》,其間已賦三題四首,可證其才思並未枯竭,何以更待歷時四五十日之後,始在盛澤鎮追和臥子前什耶?此與其平日寫作敏捷之情況不符。故鄙意仍以河東君《八月十五夜》一首,乃尚未離去松江前所作,當是編寫時排列偶誤所致耳。 臥子《秋居雜詩十首》作成之時間,當在崇禎八年季秋。因第三首有「況當秋日殘」「鴻雁影寥廓,梧桐聲勁寒」及第八首有「霜寒擊柝清」等句,皆是九月景物也。至第二首「萬里下城阿」句之「城阿」,指松江城言。前論臥子《癸酉長安除夕》詩「曾隨俠少鳳城阿」句,已詳及之,可不復贅。此十首詩俱佳,茲唯擇錄三首論釋之,其餘不遑悉數移寫也。 第四首云: 愁思隨時積,悲涼秋更深。 何當臨玉鏡,無計挽金瓠。【自注:「時予有殤女之戚。」】 肅肅飛烏鵲,冥冥啼蟪蛄。 不堪兒女氣,引滿莫躊躇。 寅恪案:此首可與下錄臥子《乙亥除夕(七古)》【見《陳忠裕全集·一三·平露堂集》】相參證。「何當臨玉鏡」句,用《世說新語·下·假譎類》「溫公喪婦」條並參徐孝穆編輯《玉台新詠》所以命名之故。斯皆世人習知者。至臥子於此句,則指河東君而言也。「無計挽金瓠」句,用《漢魏百三名家集·陳思王集一·金瓠哀詞》,臥子取以比其長女頎也。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一二·瘞二女銘》云: 陳子長女名頎,生崇禎庚午之二月,殤於乙亥之七月,凡六歲。次女名穎,生辛未之八月,至十月死。二女皆陳子室張出也。 臥子甚珍愛此長女,其著述中涉及女頎者頗多。如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云:「秋女頎殤焉。」並《陳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乙亥除夕(七古)》一首,同書一三《平露堂集·〈舟行雨中有憶亡女〉〈除夕有懷亡女〉(五律)二首》及同書一九《平露堂集·〈悼女頎詩(七絕)七首〉》等,可為例證。臥子賦詩之際,女頎既逝,無計可以回生。河東君雖已離去,則猶冀其複返。情緒若此,所謂「不堪兒女氣」者也。 第七首云: 常作雲山夢,離群不可招。 遨遊犬子倦,賓從客兒嬌。【自注:「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 楚橘明霜圃,江楓偃畫橋。 刺船斜月下,何計慰飄颻。 寅恪案:《陳忠裕全集·二九·橫雲山石壁銘》【可參同集十《屬玉堂集·雨中過李子園亭(七古)》及所附考證並《蓼齋集》首石維昆《序》】略云: 橫雲山者,松之屏蔽。環壁包池,則李氏之園在焉。既翦叢棘,遂有堂宇。濯窪以俟雨,植楓而綴秋。涉冬之陽,李氏攜客信宿。落葉零翠,寒山凍青。風消夕醉,月照宵遨。辨隔浦之歸魚,習空山之嘯鬼。橫覽淒惻,悲涼莫罄。 臥子此文雖不能確定為何年所作,然可據以推知舒章別墅秋冬之際,景物最佳。斯舒章所以招邀名士名姝于秋日往遊之故歟?舒章是舉,殆于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所謂「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並」之旨,有所體會【見《文選·三十》】。但臥子是時則轉抱林黛玉過梨香院牆下,聽唱《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及「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之感恨矣【見《石頭記》第二十三回】。詩中「遨遊犬子倦」句,「犬子」司馬相如小名,臥子以之自比。「賓從客兒嬌」句,「客兒」謝靈運小名,臥子以之比李舒章。此時河東君即寓居橫雲山,豈謂河東君乃舒章之嬌豔賓從耶?臥子自注云:「舒章招予遊橫雲,予病不往。」不知是託病,抑或真病?若託病者,則其故雖不能確知,但必有河東君複雜之關係在內。若真病者,則崇禎八年首夏,臥子因河東君離去南園及南樓而發病,事後雖痊癒,然亦以有所感觸,時複臥疾。如《秋居雜詩》第一首「藥餌日相謀」者,即是其證。實世所謂「心病」,而非「身病」也。 第九首云: 明時慚遠志,安穩獨幽居。 溟渤當秋壯,星河永夜虛。 黃金誤子政,白璧恃相如。 奇服吾寧愛,無勞擬上書。 寅恪案:「黃金誤子政,白璧恃相如」,上句用《漢書·三六·楚元王傳》附《劉向傳》,「向作黃金不成」事。下句用《史記·八一·廉頗藺相如傳》「相如完璧歸趙」事。皆世所習知,無待贅釋。所可怪者,臥子舉此兩氏為言,頗覺不倫,當必有其故。意者臥子自恨如劉更生之不能成黃金,遂難築金屋以貯阿雲,然終望河東君能似藺相如之完璧歸趙。苟明乎此旨,則臥子詩此聯之語,殊不足為怪矣。「無勞擬上書」句,疑指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四年辛未」條所云:「是時意氣甚盛,作書數萬言極論時政,擬上之。陳征君【繼儒】怪其切直,深以居下之義相戒而止。」言也。 今所見河東君作品中有賦三篇,其《男洛神賦》及《秋思賦》,前已論述。《男洛神賦》旨趣詼詭,《秋思賦》文多脫誤,俱不及《別賦》之意深情摯,詞語高雅。取與同時名媛之能賦者,如黃媛介諸作品相參較,亦足見各具勝境,未易軒輊。故全錄其文,略考釋之,以待研治明季文學史者之論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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