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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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牧齋所作象三父母合葬墓誌銘之時間,止言其葬在「崇禎十三年某月甲子」而未詳何月。依通常之例,江浙地域以氣候關係,葬墳往往在冬季。墓誌乃埋幽之石,乞人為文,自在葬墳稱前之時。據鄭氏《近世中西史日對照表》,崇禎十三年庚辰十月十七日及十二月十八日均為甲子。若象三葬其父母在十二月甲子者,則或與河東君於此年十一月訪半野堂事有關。蓋牧齋此際文酒酬酢,必需多金,象三錢刀在手,當不甚吝嗇。但象三或未得知河東君此時適在虞山。老座主諛墓之文,實為建築「我聞室」金屋之用者。否則象三將如崇禎十六年秋牧齋構絳雲樓以貯阿雲,貸款迫急,不得已出賣其心愛之宋槧《漢書》,減損原價二百金之例,以逞其雖失美人,而得異書之快意矣。 複次,朱子暇介紹河東君於牧齋,出自顧雲美之口,自應可信。至其在崇禎何年,尚難確定,但牧齋最初得見河東君,實在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間,記載明顯,絕無疑義。豈意竟有怪誕之說,如《牧齋遺事》中之《柳姬小傳》所言者,今不得不略引其文辨斥之。此傳亦不甚短,故茲先錄其上半節於下,其後半節則俟于第五章論之。傳文略云: 柳雲產也。匪師匪濤,而能擷篇綴句,蠱及虞山鮮民。鮮民者,宗伯勝國,內院新朝者也。鮮民始以文章氣誼,樹幟東林,而仕格抵牾,不無晚節之慨。叩其沈博豔麗,掞藻鉤玄,堪追袞國黃州之步。惟是青娥之癖與年俱深,雖身近楚山,而心懷女校書,商訂風雅,于姬慊焉。適民以被訐事北逮。姬踉蹌歸裡,複為豪者主之,先折之悵,激於言旋。桎梏其人,而姬始出,所要於民者萬端,金屋之貯,予倡汝和,胡司馬之清娛,媲冶成之尚書矣。時而佳辰令節,宗族中表,窮百變,至百物,噓之春溫,拂之霜折,姬若為夷然也者。 傳末附跋語云: 右《柳姬小傳》,八十翁于曩時目見其事,而為之者也。後戊辰秋簡庵閱而錄之。 寅恪案:八十翁究為何人之託名,不易考知。至簡庵則疑是林時對。據《鮚埼亭集·二六·明太常寺卿晉秩右副都禦史繭庵林公逸事狀》【參雍正修《寧波府志·二八·人物志》及《小腆紀傳·五七·遺臣二·林時對傳》等】略云: 公諱時對,字殿揚。學者稱為繭庵先生。浙之寧波府鄞縣人。公以崇禎【十二年】己卯、【十三年】庚辰連薦成進士,時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常熟□侍郎□□,聞公名,招致之,公不往。公論人物,不少假借。同裡錢光繡嘗講學石齋黃公之門。其于翰林張溥,儀部周鏕,皆嘗師之,而學詩於□□。公曰:「婁東朝華耳,金沙羊質而虎皮者也,皆不足師。□□晚節如此,又豈可師?子師石齋先生,而更名師乎?」光繡謝之。先公嘗曰:「吾年十五,隨汝祖往拜公床下,自是嘗摳衣請益。間問漳海黃公遺事。公所舉自東厓所作行狀外,別傳、哀誄、挽詩、祭文及雜錄諸遺事,幾百余家,其餘所聞,最少者亦不下數十家。恨不能強記。自公歿後,所謂繭庵逸史者,闕不完。其詩史共四卷。今歸於予。」 殿揚於崇禎十三年庚辰中式會試,其年十八,下數至康熙戊辰應為六十六歲。似與八十翁之稱不合。然文人故作狡獪,亦常有事,殊不能謂必非殿揚自托筆名也。至若「簡庵」,當是林氏以「繭」與「簡」音近詭稱耳。取林氏所著《留補堂文集·二·朋黨大略記》並《荷牐叢談》「東林依草附木之徒」條及論錢牧齋及黃石齋事等觀之,頗與《柳姬小傳》類似。然則此傳縱非林氏自撰,亦是林氏所嘉許,以為作傳者所目見,而實可信者也。 複次,錢、柳同時人有松江籍曹千里【家駒】號繭庵者,著《說夢》一書,述明末清初松江事。其《自序》略云: 餘行年八十,天假之年,偷生長視,使得縱觀夫升沉榮瘁之變態。若輩之夢境已盡,何不以筆代舌,使後人得寓目焉。餘非目睹不敢述,匪曰傳信,或不至夢中說夢雲爾。 則《柳姬小傳》跋語中之號「八十翁」者之年及「目見其事」等語,與曹氏似有關,亦似無關,未敢決言。又此書中不道及錢、柳事。或以牧齋不屬松江之範圍,遂不列於此帙。但有可注意者,此書一「紀侯懷玉【承祖】殉難事」條云: 鼎革之際,惟【吳】繩如【嘉胤】、【夏】瑗公【允彝】,從容就義,言之齒頰俱香。即臥子一死,直是迫于計窮,未得與吳、夏比烈也。 則于臥子尚有微辭,豈由臥子與河東君有關之故歟?姑記于此,以俟更考。夫牧齋於崇禎九年丙子冬奉逮捕之命,十年丁醜春北行,是年夏,至京下獄。十一年戊寅夏被釋出獄,是年冬抵家。此皆年月先後之確可考者。焉有如《柳姬小傳》所謂「民以被訐事北逮,姬踉蹌歸裡」等不與年月事實相符之妄言耶?斯本稍知明季史事者所易辨,無取多贅。惟傳雲「佳辰令節,宗族中表,窮百變,致百物,噓之春溫,拂之霜折,姬若為夷然也者」,則最能得當日河東君適牧齋後與錢氏宗親關係之實況。後來錢曾假其族貴錢朝鼎,迫害河東君以泄夙憤,殊非偶然。由是言之,此傳之記述,亦有可取之點也。 崇禎九年丙子河東君之蹤跡,尚有可以考見者,即第二章中,節引之沈虯《河東君傳》所載張溥往訪徐佛,因得見河東君一事。此傳間有可取之處。寅恪草此文,分段全錄顧雲美所撰《河東君傳》。今更全錄沈作,以供讀者之互證。但葛昌楣君《蘼蕪紀聞·上》引此傳,共分前後兩段,文義不貫。茲以鄙意取後段之文,依其辭理插入前段中,以便觀覽焉。 沈氏《傳》云: 河東君柳如是者,吳中名妓也。美丰姿,性狷慧,知書善詩律。分題步韻,頃刻立就。使事諧對,老宿不如。四方名士,無不接席唱酬。崇禎戊寅間,年二十餘矣。昌言於人曰:「吾非才學如錢學士虞山者不嫁。」虞山聞之,大喜過望,曰:「今天下有憐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詩如柳是者不娶。」庚辰冬,如是始過虞山,即築我聞室居之,以迎其意。十日落成,留之度歲。 辛巳六月,虞山於茸城舟中與如是結縭。學士冠帶皤發,合巹花燭,儀禮備具。賦《催妝詩》前後八首。雲間縉紳,譁然攻討,以為褻朝廷之名器,傷士大夫之體統。幾不免老拳。滿船載瓦礫而歸,虞山怡然自得也。稱為繼室,號河東君。建絳雲樓,窮極壯麗,上列圖史,下設幃帳,以絳雲仙姥比之,褻甚矣。不數年,絳雲樓災,宜也。但河東君所從來,餘獨悉之。我邑盛澤鎮有名妓徐佛者,能詩善畫蘭,雖居鄉鎮,而士大夫多有物色之者。 丙子年間,婁東張西銘先生慕其名,至垂虹亭,易小舟訪之,而佛已於前一日嫁蘭溪周侍禦之弟金甫矣。院中惟留其婢楊愛。楊色美于徐,詩字亦過於徐。因攜至垂虹,余於舟中見之,聽其音,禾中人也。及長,豪宕自負,有巾幗鬚眉之論。易姓名為柳。歸錢之後,稍自斂束,在絳雲樓校讎文史。牧齋臨文,有所檢勘,河東君尋閱,雖牙籤萬軸,而某冊某卷,立時翻點,百不失一。所用事或有舛誤,河東君頗為辨正,故虞山甚重之。常衣儒服,飄巾大袖,間出與四方賓客談論,故虞山又呼為柳儒士。 * 寅恪案:八十翁之《柳姬小傳》,乃王子師所謂司馬遷之謗書。其誣妄特甚之處,本文略加駁正,其餘不符事實之小節,亦未遑詳論也。顧雲美為河東君作傳,頗多藻飾之辭,固不足怪。但甚至不言其自徐佛處轉入周念西家,後複流落人間一節,似未免過泥《公羊春秋》為尊者諱、親者諱、賢者諱之旨矣。次雲《傳》雖遠勝於八十翁,而不及顧雲美。然其中實有可取之處,如言河東君「豪宕自負,有巾幗鬚眉之論」及「歸錢之後,稍自斂束」等,甚能寫出河東君之為人,並可分辨其適牧齋前後之稍有不同也。茲所欲考者,即崇禎九年丙子,河東君與張西銘會見一事。據蔣逸雪編《張溥年譜》「崇禎九年丙子」條云: 九月出遊蘇錫江陰,十月始歸。 關於曾訪盛澤鎮及遊垂虹亭等事,皆無痕跡可尋。但次雲之言,必非虛構。豈天如於此年秋間出遊蘇、錫,乘便一往盛澤耶?若此推測不誤,則河東君之遇見張天如,乃在是年六月於鴛湖遇見程、朱兩人之後矣。更俟詳考。至錢士青【文選】《誦芬堂文稿六編·柳夫人事略》所言天如、臥子與牧齋爭娶河東君事,殊為荒謬,不足置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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