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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又,吳梅村《琴河感舊詩序》亦稱卞玉京為「卞生」。蓋以賦詩之際,雲裝亦將委身於人之故。此點可與孟陽詩題序相參證也【見《梅村家藏稿·六》,並後論卞玉京事節】。總而言之,牧齋於松圓與河東君之關係,雖不甚隱諱,然值此重要關頭,即「雲生留予家」之問題,則風流才子之錢謙益,亦不得不仿效陳腐迂儒之王魯齋【柏】,撰著《詩疑》,于《鄭》《衛》諸篇,大肆刪削矣。呵呵!至題中之「寺橋」,第一首第一句之「橋」,第二首第二句之「寺」及第四句之「石橋」,俱指西隱寺之橋,亦即孟陽改其名為「聽鶯橋」者,見前論隱仙巷非別有「薖園」條及後論《縆雲詩》第二首「聽鶯橋下波仍綠」句,茲不多贅。

  第一首與杜牧之《寄揚州韓綽判官》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及孟浩然《留別王侍禦維》詩「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有關【見《全唐詩·第八函·杜牧·四》及同書《第三函·孟浩然·二》】,否則孟陽賦詩正值嚴寒草枯之際,焉得有第四句「草芳何處綠迢迢」之語耶?更申言之,孟陽此首之意,大有玉谿生「小姑居處本無郎」【見《李義山詩集·中·無題二首》之二】及辛稼軒詞「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見《稼軒詞·二·〈摸魚兒·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賦〉》】之微旨也。第一句所謂「傷心」者,鄙意河東君之為人,感慨爽直,談論敘述,不類閨房兒女。觀前引宋尚木《秋塘曲》,知其當日在白龍潭舟中,對陳、宋、彭諸人道其在周文岸家不容於念西群妾事,絕未隱諱,可為例證。由是推之,此次重遊練川,亦必與孟陽言及其所以離松江遷盛澤之經過,而於其不能為臥子家庭所容之原委,複當詳盡痛切言之也。「十八回圓天上月」者,蓋河東君於崇禎七年七月七夕後,離去嘉定,複於九年正月元日前重遊練川。孟陽若忘卻七年閏九月,不計在內,則其間天上明月正合十八回圓之數也。又,《白氏文集·一八·三年別》(七絕)云:

  悠悠一別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
  腸斷青天望明月,別來三十六回圓。

  孟陽殆有取於香山此題。因三年別之語,若自河東君於崇禎七年孟秋離去嘉定,至松圓賦《正月十一十二夜》詩時,實際上雖非經過三十六月,但名義上亦可謂已閱三年矣。

  第二首第三句所謂「腸斷事」者,不知孟陽指何方面而言。但河東君與孟陽兩人,皆有斷腸之事,即臥子送別河東君《滿庭芳》詞所謂「怨花傷柳,一樣怕黃昏」者也【全詞見下引】。

  第三首孟陽述其自崇禎七年秋間,河東君別後相思之苦及此夕即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相見之樂。詩語雖不甚佳,但為賦此題之本旨。其姍姍來遲,令人期待欲死之意,溢於言表矣。

  上海前合眾圖書館藏吳興劉氏舊抄本《耦耕堂存稿詩·中·縆雲詩》第八首末句「風前化作彩雲行」下有朱筆評語云:

  「彩雲」首尾呼應,是八首章法。音調淒惋,情致生動,是從長慶得來,與西昆【崑】豔詩有別。

  寅恪案:此評語出自何人之手,今難考知,甚疑是孟陽同時之人。即使出自後人手筆,亦必其人生年與孟陽相近,尚能聞知當日故實,如孫松坪之流,否則不得親切若是也。至其言孟陽此詩「是從長慶得來,與西昆豔詩有別」,若就《縆雲詩》之意境言之,則頗與西昆近,而不似長慶。但就辭語論之,則實與香山之詩有關。檢《白氏文集·一二·簡簡吟》一題結語云:「彩雲易散琉璃脆。」此題後即《花非花》一題,其辭云:

  花非花,霧非霧。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由此推之,孟陽賦《朝雲詩》實從香山《花非花》來。蓋河東君之「來無定所,去未移時」甚與樂天所言者符合。孟陽既取《花非花》辭意,以作《朝雲詩》,則用《簡簡吟》末句「彩雲」之語為題,更賦《彩雲詩八首》,本極自然。但《簡簡吟》後半述蘇家小女之早夭,孟陽後來亦當發現其用此不祥之辭為題,甚是不妥。因前賦《正月十一十二夜三絕句》時,撏扯《樊川詩集》得「孤直縆雲定」之句【見《全唐詩·第八函·杜牧·二·贈沈學士張歌人》詩】,遂改「彩雲」為「縆雲」,且與河東君之擅長歌唱者,頗相適合也。

  《縆雲詩八首》非一時所作,其完成時間大約在崇禎九年暮春,前已略論及之。此題八首之作,其最前時限當是崇禎九年正月,其最後時限亦不能越出是年三月也。此題八首既非一時所完成,其內容所述者亦不止關涉一事。約略言之,可分為四端。第一、第二兩首為言其寫作「縆雲詩扇」【此扇有河東君畫像並孟陽自題詩】。第三、第四兩首為細寫河東君留宿其家。第五、第六兩首為敘述河東君之離去嘉定。第七、第八兩首為陳訴己身自河東君別後相思之痛苦。【寅恪案:徐電發《續本事詩·六》選松圓《縆雲詩》第一、第三、第七共三首,亦可謂得其要領矣。】凡此八首皆步一韻,與前此所賦《朝雲詩》有別。《耦耕堂存稿詩》此題下並第六、第七兩首上有評語云:

  八詩同用一韻,比《朝雲詩》更工煉矣。其用韻略無一意同者,而極自然,無斧鑿之跡,故佳。

  各詩承接俱能打成一片,正在起結處得力耳。不止以對句求工,押字取致而已。

  押爭字各見筆力,尤在與前後一氣貫注,移動不得,乃見作法。

  寅恪案:此等評語推崇至極,究屬何人所加,殊為可疑。其非出自牧齋,固不待言。但當時稱賞松圓之詩,若此之甚者,舍牧齋外,又難覓其他相當之人。然則豈松圓本人所自為耶?文士故作狡獪,古今多有之,不足異也。鄙意此題八首之用韻,實有問題。頗疑是次韻之作。蓋第五首雲「豔曲傳來還共和」,據此可知當時松圓必有和河東君之作。但今檢《耦耕堂集》,此數年中所賦之詩,尚未發現有和河東君之篇什。或者《縆雲詩八首》,即步河東君原詩之韻者。河東君此原詩,乃孟陽所謂「豔曲」者歟?俟考。茲依次移錄《縆雲詩八首》,分別論釋之於下。

  其一云:

  彩雲一散寂無聲,此際何人太瘦生。
  香縱反魂應斷續,花曾解語欠分明。
  白團畫識春風在,紅燭歌殘夕淚爭。
  從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夢中行。

  其二云:

  抹月塗風畫有聲,等閒人見也愁生。
  聽鶯橋下波仍綠,走馬台邊月又明。
  芳草路多人去遠,梅花春近鳥銜爭。
  殘更亡寐難同夢,為雨為雲只自行。

  寅恪案:《有學集·九·紅豆初集·戊戌新秋日吳巽之持孟陽畫扇索題,為賦十絕句》其二【錢曾《注》本列為第三】云:

  斷楮殘縑價倍增,人間珍賞若為憑。
  松圓遺墨君應記,不是縆雲即送僧。【自注:「孟陽別妓有『縆雲詩扇』。」】

  《有學集》中此《十絕句》詳見後論。茲可注意者,為牧齋此首自注「縆雲詩扇」一語。蓋詩扇有孟陽自書其贈妓詩,固不待言。但扇面空間不甚廣闊,《縆雲詩八首》若全部盡書,則必是蠅頭小字,方可容納。松圓於崇禎九年已七十二歲,當時雖有眼鏡,松圓未必具此工具【參《初學集·九·崇禎詩集·五·眼鏡篇送張七異度北上公交車》詩】。故此詩扇之詩,應不能超過兩首。若依此限度,則當是此題之第三首並第四首,因此兩首乃述河東君留宿其家之事,且第三首結語「彩雲縆定不教行」實《縆雲詩》全部之核心,絕無遺漏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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