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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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河東君嘉定之遊 此期河東君與臥子之關係,已如上述。茲附論河東君此期嘉定之遊。就所見材料言之,河東君嘉定之遊,前後共有二次。一為崇禎七年甲戌暮春至初秋。二為崇禎九年丙子正月初至二月末。今依次論述之。雖論述之時間,其次序排列先後有所顛倒,然以材料運用之便利,姑作如此結構,亦足見寅恪使事屬文之拙也。 河東君第一次所以作嘉定之遊者,疑與謝三賓所刊之《嘉定四君集》有關。其中程嘉燧《松圓浪淘集》首謝三賓《序》後附記云: 庚午春日莆陽宋瑴書于墊巾樓中。 及馬元調為謝氏重刻《容齋隨筆》卷首《紀事一》略云: 去年春,明府勾章謝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應手,屢欲散去。元調實董較勘,始謀翻刻,以寓羈縻。崇禎三年三月朔,嘉定馬元調書于僦居之紙窗竹屋。 據此《嘉定四君集》刻成在崇禎三年春季,崇禎七年河東君在松江,其所居之地,距嘉定不遠,經過四五年之時日,此集必已流布于幾社諸名士之間,河東君自能見及之。如《列朝詩集·丁·一三》所選婁貢士(堅)詩。其中有《秋日赴友人席修微有作同賦》一題,足證嘉定四先生頗喜與當日名姝酬酢往還,河東君得睹此類篇什,必然心動,亦思仿效草衣道人之所為。揆以河東君平生之性格及當日之情勢,則除其常所往來之幾社少年外,更欲納交於行輩較先之勝流,以為標榜,增其身價,並可從之傳受文藝。斯複自然之理,無待詳論者也。 至若嘉定李宜之與王微之關係,可參趙郡西園老人【寅恪案:此乃上海李延昰之別號】《南吳舊話錄·二四·閨彥門》「王修微」條及附注,茲不詳引。又檢《有學集·二十·李緇仲詩序》所言「青樓紅粉,未免作有情癡」及申論伶玄「淫乎色,非慧男子不至」之說,疑即暗指李、王一段因緣。牧齋于王修微本末多所隱飾。如《列朝詩集·閏四·草衣道人王微小傳》,不言其曾適茅元儀及後適許譽卿複不終之事實。【見《明詩綜·九八·妓女門·王微小傳》。】蓋為摯友名姝諱。其作《緇仲詩序》亦同斯旨也。 河東君第一次作嘉定之游,雖應有介紹之人,然今既不易考知,亦不必詳究。但其作第二次之遊,則疑與第一次有別,即除共嘉定耆宿商討文藝之外,更具有「觀濤」之旨趣【見後論河東君《與汪然明尺牘》第二十五通】。故就河東君擇婿程序之地域與年月之關係約略言之,崇禎八年秋晚以前,為松江時期。八年秋晚以後至九年再遊嘉定複返盛澤歸家院,為嘉定盛澤間時期。十一年至十三年十一月,為杭州嘉興時期。此後則至虞山,訪牧齋於半野堂,遂為一生之歸宿。風塵憔悴,奔走于吳越之間,幾達十年之久。中間離合悲歡,極人生之痛苦。然終於天壤間得值牧齋,可謂不幸中之幸矣。古人有言:「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見《戰國策·六·趙策》《史記·八六·刺客傳·豫讓傳》《漢書·六二·司馬遷傳》及《文選·四一》司馬子長《報任少卿書》等。】河東君以儒士【見《牧齋遺事》「國朝錄用前期耆舊」條所述牧齋戲稱河東君為柳儒士事】而兼俠女,其殺身以殉牧齋,複何足異哉? 河東君首次嘉定之遊,今僅從程松圓詩中得知其梗概。唐叔達(時升)雖亦有關涉此事之詩,但《嘉定四君集》刻成於崇禎三年春季,故唐氏所賦之詩,未能收入,殊為可惜。更俟他日詳檢舊籍,倘獲見唐氏諸詩,亦可彌補缺陷也。 上海合眾圖書館藏《耦耕堂存稿詩》鈔本上、中、下三卷。其中卷載有《朝雲詩八首》【孟陽之婿孫石甫介藏鈔本,題作《豔詩》。刻本鈔補題作《朝雲詩》。此原鈔本,本題《朝雲詩》,旁用朱筆塗改「伎席」二字。孫石甫事蹟可參光緒修《嘉定縣誌·一八·金望傳》,及同書一九《金獻士傳》並《有學集·一八·耦耕堂集序》等】,《列朝詩集·丁·一三·松圓詩老程嘉燧詩》,雖選《朝雲詩》,但止《耦耕堂存稿詩》此題之前五首,而無後三首。茲全錄《耦耕堂存稿詩》中此題八首,略就其作成時間及河東君寓居地點,並與河東君共相往來酬和諸人,分別考述之於下。 今綜合松圓在崇禎七年甲戌一年內所作諸詩排列次序考之,《朝雲詩八首》,殊有問題。此題之前諸題,自《甲戌元日聞雞警悟》,即《朝雲詩》前第十五題,為崇禎七年所賦第一詩。其他諸題如《朝雲詩》前第十二題為《花朝譚文學載酒看梅複邀泛舟夜歸即事》,前第九題為《三月晦日過張子石留宿同茂初兄作》,前第六題為《四月二日過魯生家作》。此皆注明月日,與詩題排列次序先後符合,甚為正確,絕無疑義。 但《朝雲詩》前第二首《送侯豫章之南吏部》【寅恪案:「章」應作「瞻」】,據《侯忠節公(峒曾)集》首附其子所編《年譜》「崇禎七年甲戌」條云:「是冬十一月之官南中。」《朝雲詩》前第一題為《和韻送國碁汪幼清同侯銓曹入京先柬所知》中有「歸裝歲暮停」之句。又,《朝雲詩》後第三題《鄒二水知郡枉訪有贈》,題下自注云:「南皋公孫,由汝上,流寓京口。」據《耦耕堂存稿詩自序》云:「甲戌冬,余展閔氏妹墓于京口五州山下。」初視之,似《朝雲詩八首》乃崇禎七年冬季所作。細繹之,詩中所言景物,不與冬季相合。 《耦耕堂存稿詩〈鈔本〉·朝雲詩》第七首上有朱筆眉批云:「八詩自晚春敘及初秋,時序歷歷可想。」此批雖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即就此題第一首第一句「買斷鉛紅為送春」及第七首第一句「針樓巧席夜紛紛」之語觀之,可證其言正確,不必詳察其餘詩句也。然則此題諸詩必非一時所賦,乃前後陸續作成者。豈此題諸詩作成之後複加修改,遲至冬季始告完畢,遂編列於崇禎七年冬季耶?更有可注意者,此題八首詩中,前五首與後三首,雖時節氣候相連續,然此後三首中所述款待河東君之主人,皆在其城內寓所。主人固非一人,但直接及間接與唐叔達有關。頗疑此題前五首為前一組,此題後三首為後一組。此後一組與此題八首後一題之《今夕行》,複有密切相互之關係。牧齋編選《列朝詩集》,擇錄《朝雲詩》前五首,而遺去《朝雲詩》後三首及《今夕行》。何以不為孟陽諱,轉為叔達諱,其故今未敢臆測。然《朝雲詩》後三首及《今夕行》,與《朝雲詩》前五首所賦詠者有別,亦可據此以推知矣。 今欲考此次河東君嘉定之遊,所居住遊宴之地,必先就程孟陽【嘉燧】、唐叔達【時升】、張魯生【崇儒】、張子石【鴻磐】、李茂初【元芳】、孫火東【元化】諸人居宅或別墅所在,約略推定,然後松圓為河東君此次遊練川所作綺懷諸詩,始能通解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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