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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陳忠裕全集·七·屬玉堂集·秋閨曲(五古)三首》之三云:

  非關秋易恨,惟近月為家。
  滅燭凝妝坐,臨風抱影斜。
  自憐能傾國,常是旁霜華。

  寅恪案:此詩前一首為《七夕》,《七夕》前逆數第三題為《錄別》。前論《錄別》一題,實作於崇禎六年,若依詩題排列之次序而言,似此《秋閨曲》亦作於六年秋者,但《錄別》一題,本臥子後來所補錄而插入七年所作詩中者,未可泥是遂謂《秋閨曲》亦作於六年也。故今仍認此曲為七年之作。其詩「臨風抱影斜」及「自憐能傾國」等句中,藏有「影憐」之名,自是為河東君而作無疑也。

  《陳忠裕全集·一九·屬玉堂集·何處》(七絕)云:

  何處蕭娘雲錦章,殷勤猶自贈青棠。
  誰知近日多憔悴,欲傍春風恐斷腸。

  寅恪案:此首之前為《中秋逢閏二首》,此首後二首為《仲冬之望泛月西湖得三絕句》。考崇禎七年閏八月,故知《何處》一首乃七年所作。此可與上引《偕讓木北行志慨(七古)》參證。當崇禎六年秋臥子由松江北行會試,河東君必有贈行之篇什,疑即是《戊寅草》中《送別(五律)二首》。前已論及,茲不復贅。若所推測者不誤,則河東君《送別》之詩,其辭意與世俗小說中佳人送才子赴京求名時之語言,有天淵之別。河東君之深情卓識,迥異流俗,於此可見一斑。由是言之,此才子雖是科不得列於狀頭之選,然亦不至因此而以辜負佳人之期望為恨也。臥子此詩下二句殆用元微之《鶯鶯傳》中楊巨源《崔娘詩》所云:「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之語,而微易其意。或者臥子此時重睹河東君《送別》之詩,因感去秋之情意,遂賦此篇耶?俟考。

  複次,今日綜合河東君作品之遺存者觀之,其中最可注意,而有趣味者,莫如《男洛神賦》一篇。此文雖多傳寫訛誤之處,尚未能一一校正。然以其關係重要,故姑移錄之於下,並略加考論,以俟通識君子教訂。

  吳縣潘景鄭君藏河東君《戊寅草》鈔本,載詩八首,《別賦》及《男洛神賦》二篇。其《男洛神賦》之文云:

  友人感神滄溟,役思妍麗,稱以辨服群智,約術芳鑒,非止過於所為,蓋慮求其至者也。偶來寒漵,蒼茫微墮,出水窈然,殆將感其流逸,會其妙散。因思古人征端于虛無空洞者,未必有若斯之真者也。引屬其事,渝失者或非矣。況重其請,遂為之賦。

  寅恪案:關於此賦有二問題。(一)此賦實為誰而作?(二)此賦作成在何年?

  (一)葛昌楣《蘼蕪紀聞·上》載王士祿《宮閨氏籍藝文考略》引《神釋堂詩話》云:

  (柳)如是當(嘗)作《男洛神賦》,不知所指為誰?其殆自矜八鬥,欲作女中陳思耶?文雖總(?)雜,題目頗新,亦足傳諸好事者。

  據此可見昔人雖深賞此賦之奇妙,而實不能確定其所指為何人也。細繹此賦命題所以如此者,當由於與河東君交好之男性名士,先有稱譽河東君為「洛神」及其他水仙之語言篇什,然後河東君始有戲作此賦以相酬報之可能。

  【寅恪偶檢《石頭記·四三》「不了情暫撮土為香」回,以水仙庵所供者為洛神。其三八回為「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蓋由作者受《東坡集·一五·書林逋詩後(七古)》「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句之影響。至臥子則深鄙蘇詩,所賦《水仙花》詩,與此無涉,固不待辨。但《文選·一九》曹子建《洛神賦》題下李善《注》云:「《漢書音義》如淳曰:宓妃,宓羲氏之女,溺洛水為神。」臥子或有取於此,而以「水仙花」目河東君,亦未可知也。俟考。】

  考當時文人目河東君為洛神者多矣。如前引臥子《吳閶口號十首》之十云:「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及《水仙花》(七律)云:「虛憐流盼芝田館,莫憶陳王賦裡人」,又汪然明(汝謙)《春星堂詩集·三·遊草》中為河東君而作之《無題》云:「美女如君是洛神」等,可為例證。若河東君戲作此賦,乃是因譽己為「洛神」之男性名士而發者,則依下所考證,然明賦《無題》詩,在崇禎十一年戊寅。此年然明已六十二歲。暮齒衰顏,必無「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之姿態。故其詩亦云:「老奴愧我非溫嶠。」殊有自知之明。河東君所指之「男洛神」,其非然明,固不待辨。

  至臥子賦《吳閶口號》,在崇禎五年壬申,年二十五歲。賦《水仙花》詩,在崇禎七年甲戌,年二十七歲。此數年間,臥子與河東君情好篤摯,來往頻繁。臥子正當少壯之年,才高氣盛,子建賦「神光」之句,自是適當之形容。況複其為河東君心中最理想之人耶?宜其有「男洛神」之目也。自河東君當日出此戲言之後,曆三百年,迄於今日,戲劇電影中乃有「雪北香南」之「男洛神」,亦可謂預言竟驗者矣。呵呵!

  (二)據汪然明《無題》詩「美女如君是洛神」之句,知然明賦詩時,必已先見《男洛神賦》,然後始能作此語。汪詩既作於崇禎十一年秋季,則此賦作成之時間,自當在此以前無疑。此賦序中有「偶來寒漵」之語,則當作于秋冬之時。河東君於崇禎八年春間,與臥子同居。是年首夏離臥子別居。秋深去松江,往盛澤歸家院。故八年秋冬以後數年,河東君之心境皆在憂苦中。其間雖有遇見臥子之機會,當亦無閒情逸致,作此雅謔之文以戲臥子。由此言之,此賦應作於八年以前,即七年秋冬之時也。又賦序有「友人感神滄溟」,賦中有「協玄響於湘娥,匹匏瓜於織女」等語,頗疑河東君此賦乃酬答臥子《湘娥賦》之作。檢《陳忠裕全集·二·湘娥賦》之前二首為《為友人悼亡賦》,其序略云:

  同郡宋子建娶婦徐妙,不幸數月忽焉隕謝。宋子悲不自勝,命予為賦以吊之。

  及同書一八《平露堂集》載《送宋子建應試金陵隨至海州成昏(五言排律)》一首。考宋存標此次應試,乃應崇禎九年丙子科江南鄉試。其在海州成昏,疑當在是年秋。其妻徐妙婚後數月即逝,時間至遲亦不能超過十年春間。可知臥子為子建作賦,當在崇禎十年也。若依此推論,則《湘娥賦》似為十年以後所作。但《為友人悼亡賦》之前為《琴心賦》【同書同卷】,《琴心賦》之前為《秋興賦》【同書一】,其序略云:

  潘安仁春秋三十有二,作《秋興賦》。餘年與之齊,援筆續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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