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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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牧齋卒於康熙三年甲辰五月二十四日。此詩當為此年五日病中感憶舊事而作,距卒前僅二十日耳。夫牧齋平生最快意之事,莫過於遇河東君。故有《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四《追憶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舊事》之作。其最不快之事,則為與溫、周爭宰相而不得,故亦有此作。臥子《五日》之詩言及當日京朝之事,牧齋此詩亦複如此,雖所詠有異,時代前後尤不相同。然三百年前士大夫心目中之人事恩仇,國家治亂之觀念,亦可藉以推見一斑矣。因並附錄於此。 崇禎七年甲戌陳、楊兩人作品之互有關係者,除前所論述諸篇外,臥子此年所賦詩中,其為河東君而作者,亦頗不少。如《陳忠裕全集·十·甲戌除夕(七古)》略雲「去年猶作長安客,是時頗憶江南春。惟應與客乘輕舟,單衫紅袖春江水」等,即是其例。茲更錄數篇,借此可見臥子鍾情河東君,一至於此也。 《陳忠裕全集·一五·屬玉堂集·水仙花》(七律)云: 小院微香壓錦茵,數枝獨秀轉傷神。 仙家瑤草銀河近,侍女冰綃月殿新。 搗玉自侵寒栗栗,弄珠不動水粼粼。 虛憐流盼芝田館,莫憶陳王賦裡人。 寅恪案:此首後有《孟冬之晦憶去年方于張灣從陸入都二首》。故知此《水仙花》(七律)乃七年冬所作。末二句可與前引五年冬《吳閶口號》(七絕)第十首後二句「芝田館裡應惆悵,枉恨明珠入夢遲」相參證也。 《陳忠裕全集·一五·屬玉堂集·臘日暖甚過舒章園亭觀諸豔作並談遊冶二首》云: 清暉脈脈水粼粼,臘日芳園意氣新。 豈有冰盤堆絳雪,偏浮玉蕊動香塵。 鴛鴦自病溪雲暖,翡翠先巢海樹春。 今日剪刀應不冷,吳綾初換畫樓人。 五陵舊侶重傾城,淑景年年倚恨生。 紫萼不愁寒月影,紅箋先賦早春行。 蒯緱虛擬黃金事,班管俱憐白鳳情。 已近豔陽留一曲,東風枝上和流鶯。 寅恪案:此題自是為河東君而作,不待多論。所可注意者,即臥子過舒章橫雲山別墅時,疑河東君亦與之偕遊。其所觀諸豔作中,河東君之作品當在其內也。第一首第七句用《才調集·五》元稹《詠手》詩「因把剪刀嫌道冷,泥人呵了弄人髯」之語。餘可參後論臥子《蝶戀花·春曉》詞「故脫餘綿,忍耐寒時節」及牧齋《有美詩》「輕寒未折綿」等句,茲暫不詳論。通常寒冷節候,河東君尚不之畏,何況此年冬暖之時耶?斯乃臥子描寫河東君特性之筆,未可以泛語視之。 第二首第一聯上句出杜子美《詠梅》詩「紫萼扶千蕊」句【見仇兆鼇《杜詩詳注·一一·花底》及《柳邊》兩詩注】,自與臥子此題後《早梅》一詩有關。下句之「早春行」,當即指臥子「早春行」而言。【見《陳忠裕全集·八·平露堂集》。】第二聯上句出《戰國策·四·齊策》及《史記·七五·孟嘗君傳》「馮驩」事。「黃金事」當謂藏嬌之黃金屋耳。下句「白鳳」用《西京雜記·二》「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服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事。前引錢肇鼇《質直談耳·七》「柳如之軼事」條,謂河東君在雲間,得徐三公子金錢以供宋轅文、李存我、陳臥子三人游賞之費。是說雖未必確實,但臥子家貧,而與河東君遊冶,當時賦詩,固應有此種感慨。七、八兩句則謂與河東君相唱酬事,其和曲,即指所觀諸豔作之類也。 《陳忠裕全集·一五·屬玉堂集·早梅》云: 垂垂不動早春間,盡日青冥發滿山。 昨歲相思題朔漠,【自注:「去年在幽州也。」】此時留恨在江關。 干戈繞地多愁眼,草木當風且破顏。 念爾淩寒難獨立,莫辭冰雪更追攀。 寅恪案:臥子此詩之佳,讀者自知。其為河東君而作,更不待言。第三句之「昨歲」,指崇禎六年冬留北京候會試之時。「相思」之語,亦可與前引《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一朵相示》(五古)「微物欣所托,令人長相思」之結語相參證也。茲有一事可注意者,鄭鶴聲《近世中西史日對照表》所載,崇禎六年癸酉無立春。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鄭《表》七年正月之立春,應列於六年十二月。其誤不待言。【可參後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陳忠裕全集》將臥子此詩編為《屬玉堂集·七律》最後一題。陳《集》次卷《平露堂集·七律》第一題為《乙亥元日》。由此言之,臥子《早梅》詩,當作於崇禎七年甲戌十二月立春相近之時,而在除夕以前。故臥子此詩所謂「早春」之「春」,乃指鄭氏《表》中此年十二月之立春節候,並非指《表》中此年正月立春之節候而言,明矣。 《陳忠裕全集·一九·屬玉堂集·朝來曲二首》之一云: 曉日垂楊裡,雲鬟鎖絳紗。 自憐顏色好,不帶碧桃花。 又,《古意二首》其一云: 日暮吹羅衣,玉閨未遑入。 非矜體自香,本愛當風立。 其二云: 移蘭玉窗裡,朝暮傍紅裳。 同有當春念,開時他自香。 又,《長樂少年行二首》之二云: 問妾門前花,殷勤為郎起。 欲攀第幾枝,宛轉春風裡。 又,《麗人曲》云: 自覺紅顏異,深閨閉曉春。 只愁簾影動,恐有斷腸人。 寅恪案:以上所錄絕句五首,雖不能確定為何年之詩,然仍疑是崇禎七年所作。蓋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八年乙亥」條,雖雲「是歲有《屬玉堂集》」,若依前論《屬玉堂集》中《錄別》及《青樓怨》實作於崇禎六年,《水仙花》實作於崇禎七年等例觀之,則臥子所謂崇禎八年有《屬玉堂集》之語,亦不過崇禎八年編定《屬玉堂集》之意耳。未可拘此以概《屬玉堂》之詩,悉是崇禎八年所作也。茲姑附此絕句五首於七年,俟後詳考。臥子此類玉台體詩,可與權載之競美,洵可謂才子矣。詩中所描寫之女性,其姿態動作如:「自憐顏色好,不帶碧桃花」「非矜體自香,本愛當風立」及「殷勤為郎起,宛轉春風裡」諸句,皆能為河東君寫真傳神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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