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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崇禎六年臥子為河東君所作諸詩,其重要者,如《秋潭曲》《集楊姬館中》及《癸酉長安除夕》等篇,前已移錄全文,並附考證外,茲再錄此年所作關係河東君重要之詩數首於下。

  《陳忠裕全集·十·陳李倡和集》,《予偕讓木北行矣,離情壯懷,百端雜出,詩以志慨》(七古)云:

  高秋九月露為霜,翻然黃鵠雙翱翔。
  雲途窈窕星蒼茫,下有江水清淮長。
  嗟予遠行涉冀方,嵯峨宮闕高神鄉。
  良朋徘徊望河梁,美人贈我酒滿觴。
  欲行不行結中腸,何年解佩酬明璫。
  高文陸離吐鳳凰,江南群秀誰芬芳。
  河幹薄暮吹紅裳,紉以芍藥羞青棠。
  何為棄此永不忘,日月逝矣心飛揚。
  旌旗交橫莽大荒,聖人勞勞在未央。
  欲持中誠依末光,不然奮身擊胡羌。
  勒功金石何輝光,我其行也無彷徨,感君意氣成文章。

  寅恪案:《顧氏文房小說》本《古今注下·問答釋義第八》略云:

  牛亨問曰:將離別相贈以芍藥者何?答曰:芍藥一名可離。故將別以贈之。欲蠲人之忿,則贈之青堂。【寅恪案:《本草綱目·三五·下·木之二》「合歡」條,引《古今注》作「青裳」。自是誤字。「青堂」亦難通。今《佩文韻府》作「青棠」,疑是《韻府群玉》原本如此,「棠」字較合理,臥子遂依之耳。】青堂一名合歡,合歡則忘忿。

  又,臥子此首七言古詩,可與上引舒章《致臥子書》參證。詩中之「美人」自是河東君,不待多論。臥子之「離情壯懷,百端雜出」之離情,即為河東君而發。「壯懷」則臥子指其胸中經世之志略。此當日東南党社諸名士所同具之抱負,匪獨臥子一人如是也。假使臥子此次北行,往應崇禎七年甲戌之會試而中式者,則後來與河東君之關係,或能善終。因臥子崇禎七年會試失意而歸。雖於次年春間得與河東君短時同居,然卒以家庭複雜及經濟困難之關係,不得不割愛離去。故今日吾人讀此詩,始知相傳世俗小說中,才子佳人狀元宰相之鄙惡結構,固極可厭可笑,但亦頗能反映當日社會之一部分真象也。

  又,河東君《戊寅草·送別》其一云:

  念子久無際,兼時離思侵。
  不自識愁量,何期得澹心。
  要語臨歧發,行波托體沉。
  從今互為意,結想自然深。

  其二云:

  大道固綿麗,鬱為共一身。
  言時宜不盡,別緒豈成真。
  眾草欣有在,高木何須因。
  紛紛多遠思,遊俠幾時論?

  寅恪案:此兩詩依據《戊寅草》排列先後推計,當是崇禎六年之作。此題又列在《初夏感懷四首》之後,《聽鐘鳴》及《落葉》兩題之前。故疑河東君此《送別》詩乃崇禎六年癸酉秋間送臥子北行會試之作。楊之「要語臨歧發」,即陳之「何年解佩酬明璫」。楊之「遊俠幾時論」,即陳之「不然奮身擊胡羌」。其他兩人詩句中辭意互相證發者,不一而足,無待詳舉。然則臥子獲讀此送別之作,焉得不「離情壯懷,百端雜出」耶?

  抑更有可論者,《陳忠裕全集·七·屬玉堂集》載《錄別(五古)四首》。雖據臥子《自撰年譜》「崇禎八年乙亥」條末云:「是歲有《屬玉堂集》。」但此詩題下自注云:「計偕別友吳中作四首。」其第二首有「九月霜雁急」之句。又據臥子《自撰年譜》「六年癸酉」條云:「季秋偕尚木諸子游京師。」及「崇禎九年丙子」條略云:「複當計偕。冬盡始克行。」故知此《錄別》詩乃是六年,而非九年所作也。

  臥子之《錄別》詩,殆即答河東君《送別》詩者。茲錄其全文於下。讀者詳繹詩中辭旨,益知臥子此次北行,其離情壯懷之所在矣。

  其一云:

  悠悠江海間,結交在良時。
  意氣一相假,羽翼無乖離。
  胡為有遠別,徘徊臨路歧。
  庭前連理樹,生平念華滋。
  一朝去萬里,芬芳終不移。
  所思日遙遠,形影互相悲。
  出門皆兄弟,令德還故知。
  我欲揚清音,世俗當告誰。
  同心多異路,永為皓首期。

  其二云:

  攬祛臨大道,浩浩趨江湖。
  九月霜雁急,雲物變須臾。
  非不執君手,情短無歡娛。
  送我以朔風,中腸日夜孤。
  萬里一長歎,流光催賤軀。
  往路日以積,來者猶未殊。
  晨風轉秋落,懷哉在根株。
  猛虎依松柏,錦衾戀名姝。
  苟執心所尚,在物猶區區。
  眷焉山川路,巧笑誰能俱。

  其三云:

  黃鵠怨晨風,吹君天一方。
  別時僅咫尺,誰知歸路長。
  行役慘徒禦,霜落沾衣裳。
  迢迢鬥與牛,望望成他鄉。
  錦衾與角枕,不復揚輝光。
  豈無盛年子,雲路相翱翔。
  明月知我心,蘭蕙知我芳。
  難忘心所歡,他物徒悲傷。

  其四云:

  今日逝將別,慷慨為一言。
  豫章生高岡,枝葉相嬋媛。
  一朝各辭去,雕飾為君門。
  良材背空穀,慰彼磐石根。
  我行一何悲,所務難具論。
  非慕要路津,亮懷在飛翻。
  含意苟不渝,萬里無寒溫。
  勖君長相思,努力愛蘭蓀。
  常使馨香發,馳光來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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