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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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齋外集·二五·題鄧肯堂勸酒歌》【寅恪案:鄧林梓,字肯堂,常熟人。事蹟見王應奎《柳南隨筆》一及六有關鄧肯堂等條。】云: 東坡自言飲酒終日,不過五合,而謂天下之好飲,無在予上者。【可參《初學集·四·歸田詩集·下·謝於潤甫送酒》詩:「我飲不五合,頗知酒中味。」之句。】後人掇拾東坡全集,以王無功《醉鄉記》羼入其中,豈非以東坡慨慕東皋,庶幾友其人于千載,其妙於酒德有相似者歟?予酒戶略似東坡,頃又以病耳戒酒,讀肯堂詩,浩浩然,落落然,如與劉伶畢卓輩執杯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時有編餘詩者,將此首編入集中,余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餘作也。 《牧齋尺牘·上·與侯月鷺(性)四通》之二【寅恪案:侯性事蹟見《小腆紀傳·三六》本傳及《牧齋尺牘·上·與侯月鷺》諸劄】云: 秋間欲得洞庭葡萄釀酒,苦不能得其熟候。彼時得多餉,以酬潤筆。知不厭其貪也。內子辱深念,並此馳謝。 然則河東君不僅善飲,更複善釀。河東君之「有仙才」,自不待言。至於「具天福」,則殊難言。據上引《題鄧肯堂勸酒歌》《恒軒集序》及複侯月鷺劄,是牧齋不善飲,而河東君善飲。河東君之「具天福」,或可言具此善飲之「天福」耶?若牧齋者,雖不具此善飲之「天福」,但能與具此善飲之「天福」者,相對終老,殆亦可謂具豔福之人矣。 複次,全謝山【祖望】《鮚埼亭外集·三三·錢尚書牧齋手跡跋》略云: 尚書手跡共十幅,在馮研祥家,皆與馮氏群彥往還者。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令細君滿引一杯,以助千金之興。」細君指柳氏也。予聞之周鄮山謂牧齋年六十四,【寅恪案:當作「六十」。此誤。】柳氏年二十四歸之。客有訪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舊日風流。觀此箋並前索酒劄,知柳氏固酒徒。黃忠烈公見諸弟子有與女校書詩者,輒戒之。牧齋跌盪乃至於此,宜其有「浪子燕青」之誚。 寅恪案:馮研祥者,馮開之【夢禎】孫文昌之字。馮氏一家與牧齋交誼深厚,研祥又為牧齋弟子,故其關係尤為密切。【見《初學集·五一·南京國子監馮公墓誌銘》,並可參《牧齋尺牘·一·與馮秋水劄》云:「西浙俊髦,無如馮(文昌)、範(驤)。研祥落落竹箭,文白亭亭明玕。」又,葛萬里《牧齋先生年譜》「順治七年庚寅」條云:「同行有馮范研祥。」誤以「馮範」為一人。殊不知「馮」固為文昌之姓,「範」則指浙江海甯范驤字文白號默庵之人而言也。文白事蹟見光緒修《杭州府志·一四五·範驤傳》、杜登春《社事始末》、吳修《昭代名人尺牘小傳·七》及震鈞《國朝書人輯略·一》等。】《有學集·四六·跋酒經》云: 《酒經》一冊,乃絳雲樓未焚之書。五車四部書為六丁下取,獨留此經,天殆縱餘終老醉鄉,故以此轉授遵王,令勿遠求羅浮鐵橋下耶?余已得修羅採花法,釀仙家燭夜酒,將以法傳之遵王。此經又似余杭老媼家油囊俗譜矣。 《有學集·十·紅豆二集·酒逢知己歌贈馮生研祥》云: 老夫老大嗟龍鍾。【遵王《注》本「大」作「夫」。】綠章促數箋天公。 天公憐我扶我老,《酒經》一卷搜取修羅宮。 山妻按譜自溲和,瓶盎泛溢回東風。 世人酺糟歠醨百不解,南鄰酒伴誰與同。 昔年嘗酒別勁正,南熏獨數松圓翁。【「熏」誤。注本作「董」,是。】 此翁騎鯨捉月去我久,懵瞢四顧折簡呼小馮。 【下略。】 此跋作于順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以後,此詩作于順治十六年己亥,可與上引前一年,即順治十五年戊戌所賦之《採花釀酒歌示河東君》詩相參證。據此,頗疑馮研祥家牧齋手跡《索酒》劄即此第十幅,乃順治十六年己亥所作也。周鄮山即周容,事蹟見《鮚埼亭外集·六·周征君墓幢銘》。其人與牧齋往來頗密,可參《有學集·四四·歎譽贈俞次寅》【寅恪案:牧齋此文作「周茂山」】,及鄮山所著《春酒堂詩話》關涉牧齋諸條。 夫河東君之善飲,不獨其天性使然,其環境實有以致之。蓋歌筵綺席,酬酢周旋,若不善飲,豈能成歡?此乃事非得已,情尤可傷,而謝山轉執閨門禮法之條,以相繩責,殆未免失之過泥矣。黃忠烈公即黃道周。「忠烈」者,明唐王所予諡也。【見《黃漳浦集》卷首洪思撰《黃子傳》及《文明夫人行狀》。清乾隆四十一年追諡道周為「忠端」,陳子龍則追諡「忠裕」,皆是專諡。若李待問則諡為通諡之「忠節」。謝山卒於乾隆二十年,自不及知「忠端」之諡。然揆以明代殉國諸人之心理,豈能甘受清廷之諡號?謝山稱之為忠烈,甚合漳浦平生志業。至王蘭泉編《臥子全集》,其取今名者,蓋所以避忌諱,免嫌疑,亦有不得已也。】臥子會試中式,實出石齋之門。【見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年丁醜」條。】臥子平生之詩為女校書如河東君而作者,亦甚不少,安能不為其師所戒乎?由此言之,臥子應與牧齋同科,謝山舉此以譏牧齋,又未免失之過偏矣。 今日吾人幸得窺見河東君《戊寅草》,因取他種材料參證,遂得約略推定其中篇什作成之年月,並相與有關之人。複更取《陳忠裕全集》中《幾社稿》《陳李倡和集》《屬玉堂集》《平露堂集》《白雲草》《湘真閣稿》及《詩餘》等,綜合推計之,則論陳、楊兩人之關係,其同在蘇州及松江者,最早約自崇禎五年壬申起,最遲至崇禎八年乙亥秋深止,約可分為三時期。第一期自崇禎五年至崇禎七年冬。此期臥子與河東君情感雖甚摯,似尚未達到成熟程度。第二期為崇禎八年春季並首夏一部分之時,此期兩人實已同居。第三期自崇禎八年首夏,河東君不與臥子同居後,仍寓松江之時,至是年秋深離去松江,移居盛澤止。蓋陳、楊兩人在此時期內,雖不同居,關係依舊密切。 凡臥子在崇禎八年首夏後,秋深前,所作諸篇,皆是與河東君同在松江往還酬和之作。若在此年秋深以後所作,可別視為一時期。雖皆眷戀舊情,絲連藕斷,但今不復計入此三期之內也。茲選錄陳、楊兩人此三時期中最有關之作品原文,互相證發。其他最有關諸作,則僅錄其題,以供參考。至《秋潭曲》、《集楊姬館中二首》、《霜月行》第三首及《癸酉長安除夕》等篇,前已載其全文,不復移錄焉。 複次,王氏編輯《陳忠裕全集·凡例》第二則略云: 詩文次序先後關乎生平梗概。如《采山堂》《幾社稿》之作於庚午、辛未、壬申,《陳李倡和集》之作於癸酉甲戌,《平露堂集》之作於乙亥丙子,《白雲草》《湘真閣稿》之作於醜寅卯辰,《焚餘草》即《丙戌遺草》之作于乙酉丁亥。按之《年譜》,了如指掌。至各集原本古今體詩,或分或不分。今匯為全集,概行分體,而仍標各集之名,以存其舊。雖其中次序,間有淆亂,然亦不甚懸隔也。 及第四則云: 公詞有《湘真閣》《江蘺檻》兩種。國朝王阮亭【士禎】、鄒程村【祗謨】諸先生極為推許。又曾選入《棣萼香詞》《幽蘭草》《四家詞》。俱未之見。今錄公高弟王勝時【沄】所輯《焚餘草》,益以散見別本者數闋,匯成一卷,並略采前人評語附之。俾讀者知公樂府亦為填詞家正宗,如宋廣平賦梅花,不礙鐵石心腸也。 寅恪案:王氏雖明知「詩文次序先後,關乎平生梗概」,但其「匯為全集,概行分體」則不免「其中次序,間有淆亂」,故今據每篇題目及篇中詞旨,以推計時日,則王氏所雲某集作於某年者,雖「不甚懸隔」,然今日欲考河東君與大樽之關係,於此區區時日之間隔,實為重要。茲錄下列諸詩,大體固依王氏原編次序。若發現題目或詞旨有未安者,亦以鄙意改定,不盡同于王氏原編次序也。詳繹王氏所編《全集》中詩文,其次序先後,實如其所言「不甚懸隔」。獨「詩餘」一類,則蘭泉因未見原本,僅從王沄所輯《焚餘草》,略附散見別本之數闋,編成一卷。《焚餘草》中之詞,雖是乙酉至丁亥【即順治二年乙酉至四年丁亥。】三年中所作,其間當無與河東君有關者。但散見他本之詞,則必應有涉及河東君之作。蓋大樽《詩餘》,摹擬《花間集》《淮海詞》,緣情托意,綺麗纏綿。 觀蘭泉輯本,其中故國故君之思見於語句者不計外,尚有不少豔情綺懷之作。然則此類詩余似不止蘭泉所言「散見別本者數闋」而已。豈勝時所輯之《焚餘草》,其中亦羼入其師乙酉以前之舊作,而稍稍竄改,使人不覺其為河東君而作者耶?今日大樽詞原本不得窺見。若僅就蘭泉裒集殘餘之本,以考臥子與河東君之關係,實為不易也。又繹蘭泉所編臥子《詩餘》,其先後次序之排列,悉依字數多少而定,與作成時代絕無關係。如《二郎神》《唐多令》為臥子絕筆【據王沄《續臥子年譜》「順治四年丁亥」條云:「三月會葬夏考功,賦詩二章。又作《寒食》《清明》二詞,先生絕筆也。」】,今王氏輯本《二郎神》其次序為倒數第二首,至《唐多令》則為倒數第二十四首。即是例證。職此之故,茲所選錄臥子《詩餘》,其編列先後,乃依據河東君《戊寅草》所載諸篇什作成時間,參以鄙意考定。不若所錄臥子之詩,其排列時代之先後,尚是約略依據王氏輯本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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