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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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君殉家難事實一書中尚有嚴熊「致錢求赤書」一通云: 往年牧翁身後,家難叢集,破巢毀卵,傷心慘目,孺貽世翁長厚素著,飲恨未申,至不能安居,薄游燕邸。弟客春在北,每見名賢碩彥,罔不憐念之者。豈歸未逾月,仁兄首發大難,出揭噬臍,必欲斬絕牧齋先生之後,意何為耶?況仁兄此揭不過為索逋而起,手書歷歷,要挾在前,難免通國耳目。嗚呼!索逋如此,萬一事更有大於索逋者,仁兄又將何以處之乎? 光緒修常昭合志稿貳陸錢裔僖傳附族人上安傳略云: 族人上安,原名孫愛,字孺貽。順時曾孫。性孤介。順治丙戌舉於鄉。父歿,蒙家難,必伸其意而後已。謁選除永城令。始至,人以為貴公子,不諳吏事。升大理評事,遂歸,閉戶不見一人,即子孫罕見之。 同書三貳錢孫保傳云: 錢孫保字求赤。謙貞子,趙士春婿也。 《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乙龔鼎孳傳略云: 康熙元年諭部以侍郎補用。明年起都察院左都禦史。三年遷刑部尚書。五年轉兵部。八年轉禮部。十二年八月以疾致仕,九月卒。 據上列之材料,可知嚴武伯至北京,乃在康熙五年丙午後,龔氏任職京師之際。而此時牧齋之從侄孫保,曾再發起向孫愛索逋之事。牧齋身後,其家況之悲慘如此,可哀也已!又曹秋嶽溶靜惕堂集肆肆「嚴武伯錢遵王至」二首,其二云: 浮雲劫火動相妨。紅豆當年倚恨長。 容我一瓻鴛水北,往來吹送白蘋香。 豈由於秋嶽之調解,後來武伯遵王複言歸於好耶?俟考。據康熙四年正月廿七日總督郎憲牌及同年同月廿九日理刑審語,(俱見河東君殉家難事實。)知此案懸擱「五月有餘」及郎廷佐追問,始草草了事,而所加罪者,惟陸奎楊安等不足道之人及細微之款項,而錢曾等取去之六百金及勒索三千金,逼死河東君一事,則含糊不究。可知其中必有禹九之權勢及遵王之「錢神又能使鬼通天」,(見家難事實歸莊「致錢遵王書」,並可參同書李習之洊「致錢黍穀大憲鹹亭禦史書」及「貽錢禦史第二書」黍穀即朝鼎,事蹟見上引常昭合志稿貳陸,鹹亭即延宅,事蹟見同書同卷。)故可以不了了之也。當日清廷地方漢奸豪霸之欺淩平民,即此一端,可想見矣。 複次,河東君縊死之所,實在榮木樓,即舊日黃陶庵授讀孫愛之處。(可參陸翼王輯黃陶庵先生集壹陸和陶詩「和飲酒二十首序」所云:「辛巳杪冬客海虞榮木樓。」及陳樹惪輯黃陶庵年譜崇禎十四年辛巳條所云:「先生三十七歲,館虞山。」等語。)徐芳「柳夫人小傳」等所謂「自取縷帛結項,死尚書側。」則齊東野人之語,不可信也。至若俞蛟夢廠雜著齊東妄言玖「柳如是傳」等所言昭文縣署之事,其為妄謬,則更不足道矣。 《歸莊集》捌「祭錢牧齋先生文」云: 先生通籍五十餘年,而立朝無幾時,信蛾眉之見嫉,亦時會之不逢。抱濟世之略,而纖毫不得展,懷無涯之志,而不能一日快其心胸。某性迂才拙,心壯頭童。先生喜其同志,每商略慷慨,談燕從容。剖腸如雪,吐氣成虹。感時追往,忽複淚下淋浪,發豎髼松。窺先生之意,亦悔中道之委蛇,思欲以晚蓋。何天之待先生之酷,竟使之齎志以終。人誰不死,先生既享耄耋矣。 嗚呼!我獨悲其遇之窮。先生素不喜道學,故居家多恣意,不滿於輿論,而尤取怨於同宗。小子之初拜夫靈筵也,頗聞將廢匍匐之誼,而有意於興戎。哀孝子之在疚,方喪事之縱縱。雖報施之常,人情所同。顧大不伐喪,春秋之義。虐煢獨者,箕子所恫!聞其人固高明之士,必能怵于名義,而渙然冰釋,逝者亦可自慰于幽宮。虞山崔崔,尚湖渢渢。去先生之恒幹,飆舉於雲中。哀文章之淪喪,孰能繼其高蹤?悲小子之失師,將遂底於惛懵。自先生之遘疾,冬春再掛夫孤篷。入夏而苦賤患,就醫于練水之東。嘗馳問疾之使,報以吉而無凶。方和高詠以自慰,(可參《有學集》壹貳東澗集上「贈歸玄恭八十二韻,戲效玄恭體」,及同書壹三東澗詩集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序。)豈謂遂符兩楹之夢,忽崩千丈之松。嗚呼!手足不及啟,含斂不及視,小子抱痛於無窮。跪陳詞而薦酒,不知涕之何從。尚饗! 南雷詩曆貳「八哀詩」之五「錢宗伯牧齋」云: 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後與誰傳。 憑裀引燭燒殘話,囑筆完文抵債錢。(自注:「問疾時事。宗伯臨歿,以三文潤筆抵喪葬之費,皆餘代草。」) 紅豆俄飄迷月路,美人欲絕指箏弦。(自注:「皆身後事。」) 平生知己誰人是,(自注:「應三四句。」)能不為公一泫然。(自注:「應五六句。」) 定山堂詩集壹肆康熙壬寅迄丙午存笥稿「挽河東夫人」五律二首。其一云: 驚定重揮涕。蘭萎恰此辰。 甘為齎志事,應愧受恩人。 石火他生劫,蓮花悟後身。 九原相見日,悲喜話綦巾。 其二云: 豈少完人傳,如君論定稀。 朱顏原獨立,白首果同歸。 絕脰心方見,齊牢寵不非。 可憐共命鳥,猶逐絳雲飛。 寅恪案,當時名流與牧齋素有交誼者,除黃龔歸三人外,如吳梅村者,必有追挽錢柳之作,但今不見於吳氏集中。世傳梅村家藏藳,必非最初原稿,乃後來所刪削者,由此亦可斷言矣。錢泳履園叢話貳肆「東澗老人墓」條云: 虞山錢受翁,才名滿天下,而所欠惟一死,遂至駡名千載。乃不及柳夫人削髮投繯,忠於受翁也。嘉慶二十年間,錢塘陳雲伯[文述]為常熟令,訪得柳夫人墓在拂手岩下,為清理立石,而受翁之塚即在其西偏,竟無人為之表者。第聞受翁之後已絕,墓亦荒廢。余為集刻蘇文忠書曰「東澗老人墓」五字碣,立於墓前。觀者莫不笑之。記查初白有詩云:「生不並時憐我晚,死無他恨惜公遲。」(見敬業堂集壹陸「拂水山莊」三首之三。)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信哉! 翁同龢瓶廬詩稿捌「東澗老人墓」云: 秋水堂安在,荒涼有墓田。 孤墳我如是,(自注:「墓與河東君鄰。」)獨樹古君遷。(自注:「柹一,尚是舊物。」) 題碣誰摹宋,(自注:「碑字集坡書。」)居人尚姓錢。 爭來問遺事,欲說轉淒然。 鄧文如之誠君骨董全編骨董瑣記柒「錢蒙叟墓」條云: 常熟寶岩西三里許,曰劉神濱。再西三里,曰虎濱。兩濱適中曰界河沿,又曰花園濱,錢牧齋墓在焉。有碣題「東澗老人墓」五字,集東坡書,字徑五六寸。嘉慶中族裔所立,本宗久絕矣。河東君墓即在左近。其拂水山莊,今為海藏寺。距劍門不遠,有古柏一,銀杏二,尚存。 寅恪案,此俱錢柳死後,有關考證之材料,故並錄之。草此稿竟,合掌說偈曰: 刺刺不休,沾沾自喜。 忽莊忽諧,亦文亦史。 述事言情,憫生悲死。 繁瑣冗長,見笑君子。 失明臏足,尚未聾啞。 得成此書,乃天所假。 臥榻沉思,然脂瞑寫。 痛哭古人,留贈來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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