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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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恪案,《有學集》補「盧府君家傳」云: [綋康熙元年]壬寅奉命督糧蘇松,建節海虞。 可知「督糧道盧」,即上引江左三大家詩鈔跋之作者盧綋,亦即上引「孝女揭」中「複控糧道,仰系審解」之「糧道」。澹岩跋云:「易簀之前二日貽手書,以後事見囑。」可知牧齋早已預料其身死之後,必有家難。(此點可參上引瞿四達揭文:「當夫子疾篤臥床,[朝鼎]即遣狼僕虎坐中堂,朝暮逼索,致含憤氣絕。」等語及寅恪所論。)故以後事托盧氏。今觀澹岩批語,左袒河東君,而痛責錢謙光錢曾等,可謂不負其師之托,而河東君遺囑(詳見上引。)云: 我之冤仇,汝當同哥哥出頭露面,拜求汝父相知。 據此,澹岩乃河東君垂絕時,心中所認為牧齋相知之一無疑。斯又可證澹岩跋中「不可謂不知己」之語誠非虛構矣。又各台讞詞「鹽院顧,為乘喪抄逼,活殺慘命事批」云: 錢宦棄世,曾幾何日,而族人遽相逼迫,致其庶室投繯殞軀,風俗乖張,莫此為甚,仰蘇松道嚴究解報。 寅恪案,此「鹽院顧」,當即上引梨洲思舊錄中之「顧鹽台」及柳南續筆中之「鹺使顧某」,亦即求牧齋作三篇文之人。此人既欲藉牧齋之文以自重,其批語亦左袒河東君,殊不足異。但其人與牧齋似無深交,非如澹岩受業於牧齋者之比。故其批詞亦不及澹岩之嚴勵也。 複次,觀上引錢氏家難三文,當日河東君被迫死之情狀,已甚了然。唯其所謂「三千金」或「銀三千兩」者,與虞陽說苑甲編馮默庵舒撰虞山妖亂志中所言錢曾父裔肅有關。默庵之文(可參同編據梧子撰筆夢末兩段所載及河東君殉家難事實顧苓歸莊致錢遵王兩劄。)略云: 錢裔肅者,故侍禦岱孫,憲副時俊子也。岱罷官歸,家富於財,聲伎冠一邑。裔肅亦中順天乙卯舉人。諸孫中肅貲獨饒。有女伎連璧者,故幸於侍禦,生一女矣,而被出。肅悅之,召歸,藏玉芝堂中三年,而家人不得知,與生一子,名祖彭,為縣庠生,其事始彰。萬曆丁巳,侍禦舉鄉飲,將登賓筵,一邑譁然。監生顧大韶出檄文討其居鄉不法事,怨家有欲乘此甘心者,[錢]尚書[謙益]素不樂侍禦,口語亦藉藉。錢[裔肅]乃大懼,遽出連璧。已而侍禦死,憲副亦歿。諸兄弟皆惎裔肅,有為飛書告邑令楊鼎熙,言連璧事者,楊以諗尚書。尚書答曰,此帷箔中事,疑信相參。書似出匿名,盍姑藏弆之,當亦盛德事耶? 有錢鬥者,尚書族子也。素傾險好利。裔肅以尚書相昵,故亦親之。遂交構其間,須三千金賕尚書。裔肅諾。鬥又邀其家人齎銀至家。鬥居城北,其鄰有徐錫策者,稱好事。詗得裔肅賄賕事,遂訟言告人。銀未入尚書家,而跡已昭著不可掩。裔肅族人時傑者,又白之於巡按禦史。尚書亦唯唯,無所可否。於是其事鼎沸。時傑得賄,幾與尚書等。裔肅始以其事委尚書,出重賄,要萬全。已而尚書不甚為力,故怨之。裔肅諸弟又日以憲副故妓人納之尚書,裔肅不得已亦獻焉。凡什器之貴重者,錢鬥輩指名索取,以為尚書歡。是時撫吳為張公國維。尚書辛醜所取士也。以故府縣風靡,無不嚴重尚書者。裔肅所費既不貲,當事者姑以他事褫革,而置奸祖妾不問。邑人自此仄目尚書矣。 然則河東君遺囑所謂「手無三兩,立索三千金。」孝女揭所謂「奉族貴命,立索柳氏銀三千兩。有則生,無則死」,及趙管揭所謂「必要銀三千兩,如少一厘,不下事」等語中之「三千金」,疑即此文裔肅賕尚書之「三千金」。而遵王向微仲索取之「香爐古玩價高者」,恐即指錢鬥向錢裔肅「指名索取,以為尚書歡」之貴重什器也。如此解釋,是否合理,仍俟更考。 又虞陽說苑甲編「過墟志感」一書,雖為偽託,但其中用語,可與孝女揭相參校者,如稱錢曾為「獸曾」之類是也。至劉寡婦以其家資全付與其婿錢生者,殆常熟風俗,婦人苟無親生之子,例以家資付其女及婿。此所以錢朝鼎錢曾等由是懷疑河東君以牧齋資財,盡付趙管夫婦,因而逼索特甚,致使「進退無門」,且叱管雲,「初一日先要打汝夫妻出門」。故過墟志感雖為偽託之書,於當時常熟風俗,仍有參考價值也。 複次,遵王與牧齋之關係,除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貳及同治修蘇州府志壹佰本傳外,章式之鈺錢遵王讀書敏求記校證補輯類記所載「錢曾傳」,頗為詳盡,茲不備引,讀者可自取參閱。唯憶昔年寅恪旅居北京,與王觀堂國維先生同游廠甸,見書攤上列有章氏此書。先生持之笑謂寅恪曰:「這位先生(指章式之)是用功的,但此書可以不做。」時市人擾攘,未及詳詢,究不知觀堂先生之意何在?特附記於此,以資談助。 又家難事實載嚴武伯熊「負心殺命錢曾公案」文云: 竊聞恩莫深于知己,而錢財為下。罪莫大於負心,而殺命尤慘。牧齋錢公主海內詩文之柄五十餘年,同裡後學硯席侍側者,熊與錢曾均受教益。今公甫逝,骨肉未寒,反顏肆噬,逼打家人徐瑞寫身炙詐銀三十六兩。今月廿八日複誣傳族勢赫奕,同錢天章虎臨喪次,立逼柳夫人慘縊。亙古異變,宇宙奇聞。熊追感師恩,鳴鼓討賊。先此佈告,行即上控下訴,少效豫讓呑炭之意。 王漁洋感舊集壹貳「嚴熊」條,盧見曾補傳云: 熊字武伯,江南常熟人。有雪鴻集。 小傳下附宋琬安雅堂集「武伯詩序」(可參陳壽祺郎潛紀聞捌「虞山錢宗伯下世」條。)云: 錢牧齋先生常顧余於湖上,語及當代人物。先生曰,吾虞有嚴生武伯者,縱橫跌盪,其才未易當也。後與武伯定交吳門,先生已撤琴瑟再閏矣。武伯身長八尺,眉宇軒軒,驟見之,或以為燕趙間俠客壯士也。酒酣以往,為言先生下世後,其族人某,妄意室中之藏,糾合無賴,囂于先生愛妾之室,所謂河東君者,詬厲萬端,迫令自殺。武伯不勝其憤,鳴鼓草檄,以聲其罪。其人大慚,無所容。聆其言,坐客無不發上指者。嗚呼!何其壯哉!又一日飲酒,漏三鼓,武伯出先生文一篇示餘,相與辨論,往復不中意,武伯須髯盡張如蝟毛,欲擲鐵燈檠於地者再,厥明酒醒,相視而笑曰,夜來真大醉也。雖狂者之態固然乎?而其護師門如干城,不以生死易心,良足多也。 龔鼎孳定山堂集肆貳康熙丙午迄庚戌存笥稿「嚴武伯千里命駕,且為虞山先生義憤,有古人之風,於其歸,占此送之」七絕五首云: 清秋紈扇障西風,紅豆新詞映燭紅。 扣策羊曇何限淚,一時沾灑月明中。 死生膠漆義誰陳。掛劍風期白首新。 卻笑關弓巢卵事,當時原有受恩人。 河東才調擅風流。賭茗拈花是唱酬。 一著到頭全不錯,瓣香齊拜絳雲樓。 高平門第冠烏衣。珠玉爭看彩筆飛。 曾讀隱侯雌霓賦,至今三歎賞音稀。 君家嚴父似嚴光。一臥溪山歲月長。 頭白故交零落盡,幾時重拜德公床。 寅恪案,牧齋與嚴氏一家四代均有交誼,前已言及。晚歲與武伯尤為篤摯。觀上列材料並《有學集》三柒「嚴宜人文氏哀辭並序」,(此序前已引。)同書肆捌「題嚴武伯詩卷」及「再與嚴子論詩語」等篇,可知武伯之「為虞山先生義憤」,固非偶然。但武伯之「縱橫跌盪」「眉宇軒軒,如燕趙間俠客壯士」,自是別具風格之人。故其與錢曾輩受恩於牧齋者同,而所以報之者迥異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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