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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一


  《柳南隨筆》伍「芙蓉莊」條云:

  芙蓉莊在吾邑小東門外,去縣治三十里,顧氏別業也。某尚書為憲副台卿公外孫,故其地後歸尚書。莊有紅豆樹,又名紅豆莊。樹大合抱,數十年一花,其色白。結實如皂莢,子赤如櫻桃。順治辛醜,是花盛開,邑中名士咸賦詩紀事。至康熙癸酉再花,結實數鬥,村人競取之。時莊已久毀,惟樹存野田中耳。今樹亦半枯,每歲發一枝,訖無定向。聞之土人,所向之處,稻輒歉收,亦可怪也。唐詩紅豆生南國。又雲紅豆啄餘鸚鵡粒。未知即此種否,俟再考之。

  顧備九鎮虞東文錄捌「芙蓉莊紅豆樹歌」云:

  田園就蕪三徑荒,秋風破我芙蓉莊。
  莊中紅豆久枯絕,村人猶記花時節。
  花時至今七十年,我生已晚空流傳。
  一宵纖芽發故處,孫枝勃窣兩三樹。
  此樹移來自海南,曲江(自注:「族祖諱耿光。」)手植世澤覃。
  錢家尚書我自出,庾信曾居宋玉宅。
  紅豆花開及壽時,尚書誇誕賦新詩。
  我嘗讀詩感胸臆,鳩占中間僅一息。
  今得神明復舊觀,古根不蝕精神完。(下略。)

  孫子瀟原湘天真閣集壹玖「芙蓉莊看紅豆花詩」序云:

  吾鄉芙蓉莊紅豆樹,自順治辛醜花開後,至今百六十又四年矣。乾隆時樹已枯,鄉人將伐為薪,發根而蛇見,遂不敢伐。閱數年複榮,今又幢幢如蓋矣。今年忽發花滿樹,玉蕊檀心,中挺一莖,獨如丹砂,莖之本轉綠,即豆莢也。辛烈類丁香,清露晨流,香徹數里,見日則合矣。王生巨川邀餘往觀,為乞一枝而歸。葉亦可把玩,玲瓏不齊。王生言,至秋冬時,丹黃如楓也。道光四年五月記。

  複次,紅豆雖生南國,其開花之距離與氣候有關。寅恪昔年教學桂林良豐廣西大學,宿舍適在紅豆樹下。其開花之距離為七年,而所結之實,較第壹章所言摘諸常熟紅豆莊者略小。今此虞山白茆港錢氏故園中之紅豆猶存舊篋,雖不足為植物分類學之標本,亦可視為文學上之珍品也。

  寅恪論述牧齋八十生日事既竟,請附論牧齋晚年臥病時一段饒有興趣之記載於下。

  恬裕齋瞿氏藏牧齋楷書蘇眉山書金剛經跋橫幅墨蹟,其文後半節云:

  病榻婆娑,翻經禪退,杜門謝客已久。奈文魔詩債不肯舍我,友生故舊四方請告者繹絡何!今且休矣,執筆如握石,看書如障綃,窮年老朽,如幻泡然,未知能圓滿此願否?後人克繼我志者,悉為潢池完好,以此跋為左券雲。

  海印弟子八十一翁蒙叟錢謙益拜書

  又後跋云:

  老眼模糊不耐看。翻經盡日坐蒲團。
  東君已漏春消息,猶覺攤書十指寒。

  立春日早誦金剛經一卷,適河東君以棗湯餉余,坐談鎮日。檢趙文敏金汁書蠅頭小楷楞嚴經示餘。余兩眼如蒙霧,一字見不,(寅恪案,「見不」當作「不見」。)腕中如有鬼,字多舛謬,詫筋力之衰也。口占一絕,並志跋後。甲辰立春日蒙叟題。

  寅恪案,依鄭氏近世中西日曆表,康熙三年甲辰立春為正月初八日。若有差誤,亦不超過兩三日。考牧齋卒於甲辰五月廿四日,其作此絕句時,已距死期不遠。河東君本居白茆港之紅豆莊,正月初八日其在常熟城內錢氏舊宅者,或因與牧齋共度除夕,或由牧齋病勢已劇,留住侍疾,不再返白茆港,皆未能確定。但據此兩跋及詩句,可以推知牧齋垂死時猶困于「文魔詩債」有如是者,殊為可歎。又觀其與河東君情感篤摯,至死不變,恐牧齋逝世後,若無遵王等之壓迫,河東君亦有身殉之可能也。

  關於錢柳之死及錢氏家難本末,本章首已詳引顧苓河東君傳,今不重錄。虞陽說苑甲編有「河東君殉家難事實」一書,所載韓世琦安世鼎等(韓氏見乾隆修江南通志壹佰伍職官志江蘇巡撫欄。安氏見同書壹佰陸職官志蘇松常兵備道欄。)當時公文頗備,不能盡錄,但擇其最有關者,稍加解釋。茲除河東君遺囑並其女及婿之兩揭外,略附述當日為河東君伸冤諸人之文字,亦足見公道正義之所在也。至同時人及後來吟詠錢柳之詩殊多,以其無甚關涉,除黃梨洲龔芝麓等數首外,其餘概從省略。

  黃太沖思舊錄「錢謙益」條云:

  甲辰餘至,值公病革。一見即雲以喪葬事相托。餘未之答,公言顧鹽台求文三篇,潤筆千金。亦嘗使人代草,不合我意,固知非兄不可。余欲稍遲,公不可。即導餘入書室,反鎖於外。三文,一顧雲華封翁墓誌,一雲華詩序,一莊子注序。餘急欲出外,二鼓而畢。公使人將余草謄作大字,枕上視之,叩首而謝。餘將行,公特招余枕邊雲,惟兄知吾意,歿後文字,不托他人。尋呼孫貽(寅恪案,牧齋子孫愛,字孺貽。梨洲混為「孫貽」。)與聞斯言。其後孫貽別求于龔孝升,使余得免於是非,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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