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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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遷《國榷》壹貳建文四年條略云: 成祖文皇帝禦諱棣。太祖高皇帝第四子也。母碽妃。玉牒雲,高皇后第四子。蓋史臣因帝自稱嫡,沿之耳。今南京太常寺志,載孝陵祔享,碽妃穆位第一,可據也。 談遷棗林雜俎義集彤管門「孝慈高皇后無子」條略云: 考陵享殿太祖高皇帝高皇后南向。左淑妃李氏次皇□妃□氏[等]俱東列。碽妃生成祖文皇帝,獨西列。見南京太常寺志。孝陵閹人俱雲,孝慈高皇后無子,具如志中。而王弇州先生最博核,其別集同姓諸王表,[與]吾學編諸書俱同,抑未考南太常[寺]志耶?享殿配位,出自宸斷,相傳必有確據,故志之不少諱,而微與玉牒抵牾,誠不知其解。 然則牧齋久蓄此疑,不但取太常志文獻為左證,並親與李清目睹之實物相證明,然後決定。可知牧齋作史,乃是信史,而非如宋轅文所謂「穢史」也。(見第三章論朱鶴齡與吳梅村書。)第壹柒首云: 盧前王后莫相疑。日下雲間豈浪垂。 江左文章流輩在,何曾道有蔡充兒。 第壹捌首云: 帝車南指豈人謀。河岳英靈氣未休。 昭代可應無大樹,汝曹何苦作蚍蜉。(自注:「以上六首,雜論文史。」) 寅恪案,此兩首皆牧齋因當日有非議其文章者,感憤而作。夫牧齋為一世文雄,自有定評,亦不必多所論辯,所可注意者,第壹柒首末句「蔡充兒」之「充」字,實應作「克」字。牧齋沿《世說新語》輕詆篇「王丞相輕蔡公」條之誤。且「充」字為平聲,「克」字為仄聲。牧齋自是用「充」字方協聲調。實由未檢晉書陸伍王導傳及柒柒蔡謨傳所致。寅恪綜覽河東君之詩文,其關涉晉代典故者,多用晉書,而不用《世說新語》,恐河東君讀此詩時,不免竊笑也。 第貳三首云: 被發何人夜叫天。亡羊臧穀更堪憐。 長髯衘口填黃土,肯施維摩結浄緣。 寅恪案,此詩疑為牧齋過金陵陳名夏子掖臣故居而作。《清史列傳》柒玖貳臣傳陳名夏傳(參同書肆譚泰傳,同書伍寧完我傳,同書柒捌張煊傳。)略云: 陳名夏江南溧陽人。明崇禎十六年進士,官翰林修撰,兼戶兵二科都給事中。福王時,以名夏曾降附流賊李自成,定入從賊案。本朝順治二年七月名夏抵大名投誠,以保定巡撫王文奎疏薦,復原官。旋擢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三年丁父憂,命在官任事,私居持服,並敕部議贈恤。複陳情請終制。賜銀五百兩,暫假歸葬,仍給俸贍在京家屬。明年還朝。五年初設六部尚書各一,即授名夏吏部尚書。尋加太子太保。 八年授弘文院大學士,晉少保,兼太子太保。九年以黨附吏部尚書公譚泰,議罪。解院任,給俸如故。發正黃旗下,與閒散人隨朝。初睿親王多爾袞專擅威福,尚書公譚泰剛愎攬權,名夏既掌銓衡,徇私植黨,揣摩執政意指,越格濫用匪人,以迎合固寵。及多爾袞事敗,禦史張煊劾奏名夏結黨行私,銓選不公諸劣跡。下諸王部臣鞫議。會上方巡狩,譚泰獨袒名夏,定議,諸款皆赦前事,且多不實。煊坐誣論死。至是,譚泰以罪伏誅。命親王大臣複按張煊所劾名夏罪狀。名夏厲聲強辨。及詰問詞窮,涕淚交頤,自訴投誠有功,冀貸死。諭曰,此輾轉矯詐之小人也。罪實難逭。但朕有前旨,凡譚泰干連,概赦免。若複執名夏而罪之,是不信前旨也。因宥之,且諭令潔己奉公,勿以貪黷相尚。冀其自新,以副倚任。十年複補秘書院大學士。 時吏部尚書員缺,侍郎孫承澤請令名夏兼攝。上以侍郎推舉大學士,有乖大體。責令回奏。複諭名夏曰,爾可無疑懼。越翼日,仍命署吏部尚書。上嘗幸內院,閱會典及經史奏疏,必與諸臣講求治理,兼訓諸臣,以滿漢一體,六部大臣不宜互結黨與。誡諭名夏,益諄切焉。會有旨,令集議刑部,論任珍家居怨望,指奸謀陷諸罪應死狀。名夏及大學士陳之遴,尚書金之俊等二十八人,與刑部九卿科道等兩議。得旨責問,名夏更巧飾欺蒙。論死。複詔從寬典,改削官銜二級,罰俸一年,仍供原職。十一年大學士甯完我列款劾奏名夏曰,名夏屢蒙皇上赦宥擢用,宜洗心易行,效忠我朝。不意蠱惑紳士,包藏禍心以倡亂。嘗謂臣曰,要天下太平,只依我兩事。臣問何事?名夏推帽摩其首雲,留發,複衣冠,天下即太平。 臣思為治之要,惟法度嚴明,則民心悅服。名夏必欲寬衣博帶,其情叵測。臣與逐事辯論,不止千萬言,灼見隱微。名夏禮臣雖恭,而惡臣甚深。此同官所共見共聞者也。今將結黨奸宄事蹟言之,名夏子掖臣居鄉暴惡,士民怨恨,欲移居避之。江寧有入官園宅在城,各官集貲三千兩代為納價,遂家焉。掖臣橫行城中,說人情,納賄賂。各官敢怒而不敢言。人人懼其威勢。名夏明知故縱,科道官豈無一人聞之?不以一疏入告,其黨眾可見矣。臣等職掌票擬,一字輕重,關係公私,臣慮字有錯誤,公立一簿注姓,以防推諉,行之已久。一日,名夏不俟臣等到齊,自將公簿注姓,塗抹一百一十四字。為同官所阻,方止。 竊思公簿何得私抹,不知作弊又在何件。本年二月上命內大臣傳出科道官結黨諭旨。臣書稿底,交付內值。及票紅發下,名夏抹去「擠異排孤」一語,改去「明季埋沒局中,因而受禍。今方馳觀域外,豈容成奸」四句,作兩句泛語。其糾黨奸宄之情形,恐皇上看破,故欲以只手障天也。請敕下大臣確審具奏,法斷施行。則奸黨除,而治安可致矣。遂下廷臣會勘,名夏辯諸款皆虛,惟留發複衣冠,所言屬實。完我複與大學士劉正宗共證名夏攬權市恩欺罔罪。讞成,論斬。上以名夏久任近密,改處絞。子掖臣,逮治杖戍。 * 《清史稿》貳伍壹陳名夏傳云: 陳名夏字百史。江南溧陽人。明崇禎進士,官修撰,兼戶兵二科都給事中。降李自成,福王時,入從賊案。順治二年詣大名降。以保定巡撫王文奎薦,復原官。入謁睿親王,請正大位。王曰,本朝自有家法,非爾所知也。 左傳哀公十五年云: 衛孔圉取大子蒯聵之姊,生悝。孔氏之豎渾良夫,長而美。孔文子卒,通於內。大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大子與之言曰,苟使我入獲國,服冕乘軒,三死無與。與之盟。為請于伯姬。 又哀公十七年略云: 十七年春,衛侯為虎幄於藉圃。成。求令名者,而與之始食焉。大子請使良夫,良夫乘衷甸,兩牡,紫衣狐裘。至,袒裘,不釋劍而食。大子使牽以退,數之以三罪而殺之。衛侯夢于北宮,見人登昆吾之觀,被發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虛。綿綿生之瓜。餘為渾良夫。叫天無辜。(杜注云:「本盟當免三死,而並數一時之事為三罪,殺之,故自謂無辜。」) 牧齋詩第壹句以渾良夫比百史,蓋以其數次論死,雖暫得寬逭,終以自承曾言「留發複衣冠」事處絞。夫百史辯寧完我所詰各款皆虛,獨於最無物證,可以脫免之有關複明制度之一款,則認為真實。是其志在複明,欲以此心告諸天下後世,殊可哀矣。牧齋詩第貳句謂己身與百史雖皆志在複明,而終無成。所自信者,百史不如己身之能老歸空門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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