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七〇


  「投宿崇明寺僧院有感二首」其一云:

  秋卷風塵在眼前。莽蒼回首重潸然。(涵芬樓本「莽蒼」作「蒼茫」。)
  居停席帽曾孫在,驛路氈車左擔便。
  日薄冰山圍大地,霜清木介矗諸天。
  禪床投宿如殘夢,半壁寒燈耿夜眠。

  其二云:

  禾黍陪京夕照邊。驅車沾灑孝陵煙。
  周郊昔歎為犧地,薊子今論鑄狄年。
  綸邑一成人易老,華陽十賚誥虛傳。
  顛毛種種心千折,祗博僧窗一宿眠。

  寅恪案,此二首疑是因崇禎十七年秋間,偕河東君同赴南都,就禮部尚書之任,途中曾投宿於崇明寺,遂追感前事而作也。前論錢柳二人同赴南都在七八月間,故第壹首一二兩句謂景物不殊,而時勢頓改,殊不堪令人回首。第貳聯上句,謂南都傾覆,苟得生還者甚少。如己身及河東君,即遵王注引酉陽雜俎云:

  王天運伐勃律還,忽風四起,雪花如翼,風吹小海水成冰柱,四萬人一時凍死,唯蕃漢各一人得還。

  之蕃漢二人也。下句謂此次歲暮獨自還家,重經崇明寺,兵戈徧及西南,與前次過此時尚能苟且偷安者大異。第貳首一二兩句謂此次在金陵謁拜孝陵,在南都傾覆之後,不勝興亡之恨也。第壹聯上句遵王注已引左傳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賓起有寵于景王」條以釋之,但僅著詩句之出處,而未言牧齋用意所在。今以意揣之,牧齋蓋謂馬阮之起用己身為禮部尚書,不過以其文采照耀一世之故,深愧不能如犧雞之自斷其尾,以免受禍害也。下句遵王無釋,檢王先謙後漢書柒貳下方術傳薊子訓傳云:

  時有百歲翁,自說童兒時,見子訓賣藥於會稽市,顏色不異於今。後人複于長安東霸城見之,與一老翁共摩挲銅人,相謂曰,適見鑄此,已近五百歲矣。

  牧齋意謂回首當日與河東君同赴南都,就宗伯任時,已同隔世,殊有薊子訓在秦時目睹鑄此銅人之感也。第貳聯上下兩句,遵王引史記及松陵集為釋,甚是。牧齋意謂雖有複明之志,但已衰老,無能為力,虛受永曆帝之令其聯絡東南偽帥遺民,以謀中興之使命也。

  「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繼乙未(丙申?)春留題之作」云:

  (詩見下引。)

  寅恪案,此題「乙未」二字當是「丙申」之訛。諸本皆同,恐為牧齋偶爾筆誤也。此題廿五首,板橋雜記已采第壹第貳第肆第伍第柒第拾第壹貳等七題。皆是風懷之作,此固與餘氏書體例符合。其涉及政治者,澹心自不敢迻錄,但亦有風懷之作曼翁未選者,則因事涉嫌疑,須為牧齋隱諱也。茲先擇錄此類三首論釋之,後再略述其他諸詩。至板橋雜記所選之八首,皆不重錄,以餘氏書所選牧齋之詩為世人習讀,且多能通解故也。

  第三首云:

  釧動花飛戒未賒。隔生猶護舊袈裟。
  青溪東畔如花女,枉贈親身半臂紗。

  第捌首云:

  臨岐紅淚濺征衣。不信平時交語稀。
  看取當風雙蛺蝶,未曾相逐便分飛。(自注:「已上雜記舊遊。」)

  第壹壹首(此詩前已引,因解釋便利之故,特重錄之。)云:

  水榭新詩贊戒香。橫陳嚼蠟見清涼。
  五陵年少多情思,錯比橫刀浪子腸。(自注:「杜蒼略和詩有祇斷橫刀浪子腸之句。」)

  寅恪案,此三首皆與前論「秦淮水亭逢舊校書賦贈」詩有關。前引杜蒼略和詩及此題第壹壹首自注,可以推知。假定此秦淮舊校書女道士浄華與前所論果為卞玉京者,則惠香公案中,此三首詩亦是有關之重要作品也。

  第陸首云:

  抖擻征衫趁馬蹄。臨行漬酒雨花西。
  於今墓草南枝句,長伴昭陵石馬嘶。(自注:「乙酉北上,吊方希直先生墓詩雲,孤臣一樣南枝恨,墓草千年對孝陵。」)

  寅恪案,牧齋詩集順治二年乙酉所作者,刪汰殊甚。留此注中十四字,亦可視作摘句圖也。「希直」為方孝孺字。夫牧齋迎降清兵,被執北行,與正學事大異。「一樣南枝恨」之語,乃一別解。然姚逃虛謂成祖曰,「若殺孝孺,天下讀書種子絕矣」。(見《明史》壹肆壹方孝孺傳。)牧齋在明清之際,確是「讀書種子」。此則不可以方錢人格高下論也。又牧齋自注中「乙酉北上」四字,涵芬樓本作「乙酉計偕北上」。遵王注本作「己酉北上」。兩書之文,皆有增改。

  考牧齋為萬曆三十八年庚戌探花,己酉計偕北上,吊方希直詩,若作於此年,則牧齋當時僅以舉人北上應會試之資格,且此時明室表面上尚可稱盛世,「孤臣」之語,殊無著落。且通常由虞山北上之路,亦不經金陵。此兩本之訛,自是諱飾之辭。若作「乙酉北上」,則牧齋于南都傾覆,隨例北遷,如投筆集後秋興之十二「壬寅三月二十三日以後大臨無時,啜泣而作」。其第肆首後四句云:「忍看末運三辰促,苦恨孤臣一死遲。惆悵杜鵑非越鳥,南枝無復舊君思。」之例,則甚符合。故特為改正。又考五臣本文選貳玖古詩十九首之一「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二句,注云:

  善曰,韓詩外傳曰,詩雲,代馬依北風,飛鳥棲故巢,皆不忘本之謂也。翰曰,胡馬出於北,越鳥來于南,依望北風,巢宿南枝,皆思舊國。

  牧齋之詩,即用此典。至有關成祖生母問題,近人多所考證,雖難確定,但成祖之母或是高麗籍。元代習俗,如朝鮮實錄及葉子奇世傑草木子雜制篇等所載者,蒙古宮廷貴族多以高麗女為媵侍。碽妃豈元代諸王之後宮耶?若廣陽雜記及蒙古源流等書所載,則又輾轉傳訛,不足道也。又據李清三垣筆記附志二條之一云:

  予閱南太常寺志載懿文皇太子及秦晉二王均李妃生。成祖則碽妃生。訝之。時錢宗伯有博物稱,亦不能決。後以弘光元旦謁孝陵,予與謙益曰,此事與實錄玉牒左,何征?但本志所載,東側列妃嬪二十餘,而西側止碽妃,然否?曷不啟寢殿驗之?及入視,果然。乃知李碽之言有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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