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四一


  「七十答人見壽」(涵芬樓本題下有「辛卯」二字。)云:

  七十餘生底自嗟。有何鱗爪向人誇。
  驚聞窸窣床頭蟻,羞見彭亨道上蛙。
  著眼空花多似絮,撐腸大字少於瓜。
  三生悔不投胎處,罩飯僧家賣餅家。

  寅恪案,葛萬里牧齋先生年譜順治八年辛卯條(參《有學集》陸秋槐別集「乙未小至日宿白塔寺與介立師兄夜話辛卯秋憩友蒼石門院,扣問八識規矩,屈指又五年矣,感而有作二首。」)云:

  春遊武林。夏有哭稼軒長篇。自記:九月避喧卻賀,扁舟詣白下懷東(自注:「佟中丞。」)寓。朱雀桁市囂聒耳,乃出城,棲止長幹大報恩寺,與二三禪侶優遊浹月,論三宗而理八識云云。

  牧齋此年秋避壽卻賀,往金陵寓佟國器家。據上引福建通志此年佟氏任福建左布政使。至牧齋之詣金陵,懷東是否在家,尚難確知。即使在家,為時亦必不久。似此情況,牧齋與外人往還,較為便利。然終嫌其囂聒,乃遷居大報恩寺。頗疑此中尚有待發之覆。蓋當日誌懷複明諸人,往往托跡方外,若此輩謁牧齋於懷東寓所者過多,則不免惹起外間驚怪,轉不如竟棲止於佛寺,更為妥慎。其言與禪侶研討內典,恐不過掩飾之辭。後來牧齋再往金陵,亦嘗棲止於報恩寺,仍是為順治十六年己亥鄭延平大舉攻取南都之準備也。又檢許穀人浩基編鄭延平年譜「永曆七年癸巳三月張名振張煌言請師入長江」條,附按語云:

  浩基按,名振與煌言凡三入長江,而未知初入長江為何年?又不知題詩祭陵為何年?各書紀載紛歧,莫知所據。魯春秋東南紀事俱作壬辰。海東逸史作癸巳。《小腆紀年》作癸巳初入長江,而甲午題詩祭陵。臺灣外紀海上見聞錄亦作癸巳,而未言祭陵事。南疆繹史明季南略則俱作甲午。尤有不可解者,全氏撰蒼水碑雲,癸巳冬入吳淞,明年軍於吳淞,會名振之師入長江,遙祭孝陵。甲午再入長江。蓋癸巳之明年即甲午也。既書明年,下複系甲午,誤甚。謝山猶恍惚其詞,後人更難推測矣。

  假定張名振張煌言此次率師入長江至京口之年,果為壬辰者,則其前一年辛卯秋牧齋避壽至金陵,似與之有關。而此年秋間牧齋所賦「京口觀棋六絕句」其六云:

  金山戰罷鼓桴停。傳酒爭誇金鳳瓶。
  此日江山紆白髮,一枰殘局兩函經。

  尤可注意矣。夫牧齋不在家作生日,避往金陵,其故河東君必知之。然則牧齋此次複明之活動,河東君亦曾參預其事,可無疑也。

  今檢《有學集》順治九年壬辰十年癸巳兩年間皆無詩什。金氏牧齋先生年譜癸巳條云:

  季春遊武林,複往金華。先生伏波弄璋歌有「百萬婺民齊合掌,浴兒仍用五銖錢」等句。按此蓋勸伏波複漢也。(原注:「壬辰癸巳奔走國事,無詩。武林觀棋及伏波弄璋歌,當是癸巳所作,併入敬他老人集者。又按,[李]定國退師,先生仍事聯絡,其志彌苦已。」)

  寅恪案,金氏因此兩年不見牧齋之詩,因以意取順治十一年甲午所作「伏波弄璋歌」為癸巳年所賦,實非有確據。但牧齋於此兩年間《有學集》中未錄存其詩,亦必有待發之覆。據塔影園集壹「東澗遺老錢公別傳」云:

  安西將軍李定國以永曆六年七月克復桂林,承制以蠟書命公及前兵部主事嚴栻聯絡東南。公乃日夜結客,運籌部勒,而定國師還。於是一意學佛,殫心教典,凡十年而卒。

  《有學集》三柒嚴宜人文氏哀辭序云:

  宜人姓文氏,東閣大學士諡文肅震孟之長女。嫁兵部主事嚴栻,少保諡文靖諱訥之孫也。文肅忠果正直,耿然如秋霜夏日,愛其女,以為類己。文肅參大政,百日而罷歸裡,踰年而卒。宜人從夫官信陽,哭其父過時而毀,忽忽如不欲生。越九年而卒,崇禎甲申之十一月也。年四十有六。日月有時,卜葬于虞山祖塋之側,哀子熊,屬其舅氏秉撰述行狀來請為志,伏地哭不能起。餘為感而泣下。往文肅輟講筵歸,改葬陸夫人。以丘嫂之誼,謁餘為銘。今老居此世,忍複執筆而銘其女乎?宮鄰金虎,感倚伏於前。左帶沸唇,悼橫流於後。弦麼徽急,墀歎壑盈,俯仰三世,于余心有戚戚焉。彈毫綴思,百端交集,聊為哀辭一通,以寫餘懷。

  常昭合志稿貳伍人物門嚴栻傳(參郟掄逵虞山畫志貳嚴栻條)略云:

  嚴栻字子張,號髻珠,澤子。少穎悟,工書畫篆刻,兼善騎射。登進士(寅恪案,本志貳拾選舉表進士欄載:「嚴栻。崇禎[七年]甲戌科進士。」舉人欄載:「嚴栻。崇禎[三年]庚午科舉人。」)知信陽州。丁艱服闋,起為兵部主事,未赴。順治初,大吏交薦,自以衰廢固辭。卒年七十有九。

  夫顧雲美所記,自非虛構,可不待言。然今尚未發現他種材料可以證實顧氏之說者。檢《明史》貳柒玖堵允(胤)錫傳略云:

  時[桂]王在武岡,加胤錫東閣大學士,封光化伯,賜劍,便宜從事。胤錫疏請,得給空敕鑄印頒賜秦中舉兵者。時頗議其專。

  則李定國承制,以蠟書命錢嚴聯絡東南,亦是可能。蓋胤錫當日地位權勢遠不及定國,尚能作如是舉動,何況李氏複取桂林,孔有德自殺,聲威正盛之時乎?沈佳存信編(據朱希祖君明季史料題跋「鈔本存信編跋」所引。)云:

  永曆六年[壬辰]冬謙益迎姚志卓朱全古祀神於其家。(寅恪案,《有學集》肆絳雲餘燼集上有「朱五兄藏名酒肆,自號陶然。餘為更之曰逃禪,戲作四小詩」一題及同書肆貳「戲作朱逃禪小影贊」有「朝扶鸞,夕降乩」之語。未知朱逃禪是否即朱全古?附記於此,以俟更考。)定入黔請命之舉。七年[癸巳]七月,姚志卓入貴築行營,上疏安隆,召見慰勞賜宴,遣志卓東還,招集義兵海上。塚宰范礦以朱全古萬里赴義,題授儀制司主事。八年七月遣內臣至廈門,冊封漳國公鄭成功為延平王。九年三月簡封朱全古兼兵科給事中,視師海上。先是甲午秋文安之密與全古曰,劉[文秀]李[定國]之交必合,眾志皆與孫[可望]離,但未知事機得失如何也。我當以冬還蜀,君可以春還[吳],吳楚上下流觀察形勢,各靖其志。是年春,海上有警,行營吏部尚書范礦請遣使宣諭姚志卓,遂命全古。全古還吳,轉渡江,由海門至前山洲。志卓已卒。全古宣勅拜奠。丁酉入楚報命。十三年六月延平王鄭成功率師圍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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