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三九


  其六云:

  不因落薄滯江幹。那得歸來盡室歡。
  巷口家人呼解帶,牆頭鄰姥問加飡。
  候門栗裡天將晚,秉燭羗村夜向闌。
  簷鵲噪幹燈穗結,笑憑兒女話團圞。

  寅恪案,此首寫小別歸來,家人團聚之情事,殊為佳妙。牧齋性本怯懦,此行乃梨洲及河東君所促成。惴惴而往,施施而歸,故慶倖之情,溢於言表也。檢《清史列傳》捌拾馬逢知傳略云:

  [順治七年]十一月土賊何兆隆嘯聚山林,外聯海賊,為進寶擒獲,隨于賊營得偽疏稿,謂進寶與兆隆通往來,疏請明魯王頒給敕印。又得偽示,稱進寶已從魯王。進寶以遭謗無因,白之督臣陳錦,以明心跡。錦疏奏聞。得旨,設詐離間,狡賊常情。馬進寶安心供職,不必驚懼。

  據此馬氏為人,反復叵測,可以推知。何兆隆一案,與牧齋金華之行,時間相距至近,兩者或有關係,亦未可知。然則牧齋此行,實是冒險,河東君送之至蘇,殆欲壯其膽,而堅其志歟?

  「感歎勺園再作」云:

  曲池高館望中賒。燈火迎門笑語嘩。
  今舊人情都論雨,暮朝天意總如霞。(寅恪案,此聯下句遵王注引范石湖「占雨」詩「朝霞不出門,暮霞行千里」為釋,甚是。但牧齋意則以「朝霞」比建州,以「暮霞」比永曆,亦即左太沖魏都賦「彼桑榆之末光,踰長庚之初暉」之旨,謂天意將複明也。至上句遵王已引杜工部集壹玖「秋述」一文「舊雨來,今雨不來」為釋,固昔人所習知。唯今日遊北京中山公園來今雨軒者,恐未必盡知耳。一笑。)
  園荒金穀花無主,巷改烏衣燕少家。
  惆悵夷門老賓客,停舟應不是天涯。

  寅恪案,牧齋此行過嘉興,感歎勺園,一再賦詩,兼寓朝政得失,民族興亡之感,不待贅論。其實牧齋之微旨,尚不止此,蓋勺園者,即河東君於崇禎十三年春由杭至禾養屙之地。是年冬牧齋至嘉興遇惠香(當即卞玉京。)河東君之訪半野堂,亦預定於此時。職是之由,勺園一地,乃錢柳因緣得以成就之樞紐。牧齋不憚一再賦詩,殊非偶然。今梅村集中關於勺園之詩,「鴛湖曲」一首,最為世所傳誦。讀者謂其追傷舊朝亡友而已,但不知其中實隱藏與卞玉京之關係。其微旨可從原詩辭句中揣知之也。特記於此,以告世之讀駿公詩者。

  「婺歸,以酒炙餉韓兄古洲口占為侑」云:

  好事何人問子雲。一甘逸少與誰分。
  酒甜差可稱歡伯,炙美真堪遺細君。
  大嚼底須回白首,淺斟猶憶醉紅裙。(自注:「兄高年好談風懷舊事。」)
  晴窗飯罷摩雙眼,硬紙黃庭向夕曛。(自注:「兄家藏楊許黃庭楷書,日橅數紙。」)

  寅恪案,《有學集》貳肆「韓古洲太守八十壽序」云:

  歲在旃蒙協洽雷州太守古洲韓兄春秋八十。餘曰,是吾年家長兄也。是吾吳之佳公子,良二千石,國之老成人也。是閎覽博物之君子,海內收藏賞鑒專門名家也。

  嘉慶修雷州府志玖職官表明知府欄載:

  韓逢禧。長洲人。官生。天啟元年任。

  李之華。

  丁緯。

  范得志。七年任。

  容庚君藏蘭雪齋刻定武蘭亭帖附韓氏跋云:

  余先宗伯(寅恪案,逢禧父世能,曾任禮部侍郎。事蹟見《明史》貳壹陸黃鳳翔傳附世能傳,明詩綜伍壹韓世能條及同治修蘇州府志捌柒長洲縣韓世能傳等。)于萬曆甲戌曾得韓侂冑所藏定武蘭亭,時餘尚未生。及餘既長,篤好法書,遂蒙見賜。臨玩最久,寢食與俱。崇禎庚午又購得榮芑所藏本,二卷皆嚴氏物。榮芑本有項子京印識。今閱此本,與余所藏榮芑舊本同一手搨出,紙墨奇古,神采勃發。卷內有朱文公手題,前後亦有項子京印識,可見項氏藏物之富如此。[天啟四年]甲子解組歸田,心厭煩囂,複得睹此,合余藏二卷,同校於半山草廬。三卷同是定武真刻,六百餘年神物,今得並來同聚一室,大是奇緣,眼福良厚矣。喜書其後。半山老人韓逢禧。(下鈐有「朝延氏」印。)

  又容君藏鐘繇薦季直表帖附秋囿老民跋云:

  韓跋各看款題志皆俗手揭去。黑紙白字名曰黑老虎,非降龍伏虎,不能得也。

  及翁同龢題詩二首,其二云:

  滿口娑婆不識佛,天臺山鳥勸君歸。
  何如一切都捐棄,黑老虎來為解圍。

  (自注:「韓逢禧嘗學佛,再髠而再發。入天臺遇樵者,訶之曰,滿口娑婆哄度日云云。冊有韓印,戲及之。黑老虎乃前跋中語也。」)

  又容君藏安素軒石刻中唐人書七寶轉輪聖王經附韓氏跋云:

  此為唐相鐘紹京手跡。書法悉宗右軍樂毅論,時兼有歐虞褚體,正見其集大成也。紙為硬黃,爛漫七千餘言,神采燁然,真世之罕物。相傳鮮於困學公珍藏此卷於室中,夜有神光燭人者,非此其何物耶?長洲韓逢禧識。

  唐蕉庵翰題「唯自勉齋長物志」中書畫名跡類云:

  南海吳學士榮光所刻藏宋玉石本定武蘭亭,後有明崇正間韓太守逢禧跋雲,明成國公朱箑庵舊物,與盧鴻草堂圖永興廟堂真跡九件,同時售于項氏天籟閣。此卷項氏藏印累累,凡蘭亭所用之印,卷中無不有。其為一時所押可知。傳之有緒,足為吾齋中書跡甲觀。

  韓氏事蹟雖未能詳知,但依上所引資料,亦可得其涯略。牧齋此詩自表面觀之,辭旨與遊說馬進寶之事無涉。又非汪氏遊舫與湖山盛衰家國興亡有關者之比,似甚奇特。細思之,夏五一集乃赴婺說馬之專集,牧齋由金華還,即以酒炙餉韓,侑以此詩。若說馬之事與韓氏無關,則牧齋不應插入此題。頗疑古洲既多藏彝器字畫,牧齋或取其一二與馬伏波有關之假古董,以為謁見進寶之贄。及其歸也,自應以酒炙相餉。又韓氏好談風懷舊事,牧齋此次經過蘇州嘉興,韓氏必與之談及昔年柳卞在臨頓裡勺園之豔跡,故牧齋詩語戲及之。翁叔平謂古洲「再髠再發」,足見韓氏亦是欲「老皈空門」,而不能實行者,其人正與牧齋相類。《有學集》「病榻消寒雜詠」云:「蒲團歷歷前塵事,好夢何曾逐水流。」不僅自詠,亦可兼詠韓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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