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九 |
|
|
|
《牧齋遺事》云: 柳夫人生一女,嫁無錫趙編修玉森之子。柳以愛女故,招婿至虞,同居於紅豆村。後柳歿,其婿攜柳小照至錫。趙之姻戚鹹得式瞻焉。其容瘦小,而意態幽嫻,豐神秀媚,幀幅間幾栩栩欲活。坐一榻,一手倚幾,一手執編。牙籤縹軸,浮積幾榻。自跋數語於幅端,知寫照時,適牧翁選列朝詩,其中閨秀一集,(寅恪案,「閨秀」二字,應作「香奩」。)柳為勘定,故即景為圖也。 寅恪案,河東君此小照不知尚存天壤間否?其自跋數語,遺事亦不備載其原文,殊為可惜。今檢《列朝詩集》閏集陸外夷朝鮮門「許妹氏」條(參明詩綜陸伍下「許景樊」條。)云: 許景樊字蘭雪,朝鮮人。其兄筠篈皆狀元。八歲作廣寒殿玉樓上樑文,才名出二兄之右。適進士金成立,不見答於其夫。金殉國難,許遂為女道士。金陵朱狀元[之蕃]奉使東國,得其集以歸,遂盛傳於中夏。柳如是曰,許妹氏詩,散華落藻,膾炙人口。然吾觀其游仙曲「不過邀取小茅君,便是人間一萬年」,曹唐之詞也。楊柳枝詞「不解迎人解送人」,裴說之詞也。宮詞「地衣簾額一時新」,全用王建之句。「當時曾笑他人到,豈識今朝自入來」,直鈔王涯之語。「絳羅袱裡建溪茶,侍女封緘結彩花。斜押紫泥書勑字,內官分賜五侯家」,則撮合王仲初「黃金合裡盛紅雪」與王岐公「內庫新函進禦茶」兩詩,而錯直出之。「間回翠首依簾立,閑對君王說隴西」,則又偷用仲初「數對君王憶隴山」之語也。次孫內翰北裡韻「新妝滿面頻看鏡,殘夢關心懶下樓」,則元人張光弼「無題」警句也。 吳子魚[明濟]朝鮮詩選云:「游仙曲三百首,餘得其手書八十一首。」今所傳者,多沿襲唐人舊句。而本朝馬浩瀾遊仙詞,見西湖志餘者,亦竄入其中。凡塞上楊柳枝竹枝等舊題皆然。豈中華篇什,流傳雞林,彼中以為琅函秘冊,非人世所經見,遂欲掩而有之耶?此邦文士,搜奇獵異,徒見出於外夷女子,驚喜讚歎,不覆核其從來。桐城方夫人采輯詩史,評徐媛之詩,以「好名無學」四字,遍誚吳中之士女,于許妹之詩,亦複漫無簡括,不知其何說也。承夫子之命,讎校香奩諸什,偶有管窺,輒加槧記,今所撰錄,亦據朝鮮詩選,存其什之二三。其中字句竄竊,觸類而求之,固未可悉數也。觀者詳之而已。 寅恪案,《牧齋遺事》所言,河東君勘定《列朝詩集》閨秀一集事,可與相證。至王澐輞川詩鈔陸「虞山柳枝詞」十四首之十云: 河梁錄別久成塵。特倩香奩品藻新。 雲漢在天光奕奕,列朝新見舊詞臣。 及自注云: 錢選列朝詩,首及禦制,下注臣謙益曰云云。曆詆諸作者,托為姬評。 則甚不公允。蓋牧齋編《列朝詩集》,河東君未必悉參預其事。但香奩一集,揆以錢柳兩人之關係及河東君個人興趣所在,諸端言之,乃謂河東君之評語,出於牧齋所假託,殊不近情理也。又勝時詩末兩句,即指《列朝詩集》乾集之上「太祖高皇帝」條所云: 臣謙益所撰集,謹恭錄內府所藏弆禦制文集,冠諸篇首,以著昭代人文化成之始。 等之類。夫牧齋著書,借此以見其不忘故國舊君之微旨。勝時自命明之遺逸,應恕其前此失節之愆,而嘉其後來贖罪之意,始可稱為平心之論,今則挾其師與河東君因緣不善終之私怨,而又偏袒于張孺人,遂妄肆譏彈,過矣!又牧齋尺牘中「與毛子晉」四十六通,其第壹柒通云: 乾集閱過附去。本朝詩無此集,不成模樣。彼中禁忌殊亦闊疏,不妨即付剞劂,少待而出之也。 其第壹捌通云: 諸樣本昨已送上,想在記室矣。頃又附去閏集五冊,乙集三卷。閏集頗費搜訪,早刻之,可以供一時談資也。 寅恪案,此兩劄容君文中已引,今可取作勝時詩之注腳也。 關於牧齋者,請先論述其修史複明兩端,然後旁及訿議《列朝詩集》之諸說,更贅述牧齋與朱長孺注杜詩之公案,但此等不涉及本文主旨,自不必詳盡也。 牧齋歷朝詩集自序(據東莞容氏藏本。)云: 毛子子晉刻歷朝詩集成,餘撫之愾然而歎。毛子問曰,夫子何歎?予曰,有歎乎,予之歎,蓋歎孟陽也。曰,夫子何歎乎孟陽也?曰,錄詩何始乎?自孟陽讀中州集始也。孟陽之言曰,元氏之集詩也,以詩系人,以人系傳,中州之詩,亦金源之史也。吾將仿而為之。吾以采詩,子以庀史,不亦可乎?山居多暇,譔次國朝詩集幾三十家。未幾罷去,此天啟初年事也。越二十餘年,而丁開寶之難,海宇板蕩,載籍放失。瀕死訟系,複有事於斯集。托始於丙戌,徹簡於己醜。乃以其間論次昭代之文章,搜討朝家之史乘,州次部居,發凡起例,頭白汗青,庶幾有日。庚寅陽月,融風為災,插架盈箱,蕩為煨燼。此集先付殺青,倖免于秦火漢灰之餘。於乎!悕矣!追惟始事,宛如積劫。奇文共賞,疑義相析,哲人其萎,流風迢然。惜孟陽之草創斯集,而不能丹鉛甲乙,奮筆以潰于成也。翟泉鵝出,天津鵑啼,海錄穀音,咎征先告。恨餘之不前死,從孟陽於九京,而猥以殘魂余氣,應野史亭之遺懺也。哭泣之不可,歎於何有?故曰,予之歎,歎孟陽也。曰,元氏之集,自甲迄癸,今止于丁者何居?曰,癸,歸也。于卦為歸藏。時為冬令,月在癸曰極。丁,丁壯成實也。歲曰強圉。萬物盛于丙,成于丁,茂於戊。于時為朱明,四十強盛之時也。金鏡未墜,珠囊重理,鴻朗莊嚴,富有日新。天地之心,聲文之運也。然則,何以言集,而不言選?曰,備典故,采風謠,汰冗長,訪幽仄,鋪陳皇明,發揮才調,愚竊有志焉。討論風雅,別裁偽體,有孟陽之緒言在,非吾所敢任也。請以俟世之作者。孟陽名嘉燧,新安程氏,僑居嘉定。其詩錄丁集。余虞山蒙叟錢謙益也。集之告成,在玄黓執徐之歲,而序作于玄月十有三日。 寅恪案,此序作于順治九年壬辰九月十三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