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二〇九


  檢《有學集》壹柒「賴古堂文選序」云:「己醜之春予釋南囚歸裡。」可證牧齋于順治六年己醜春間,被釋歸常熟。此劄末署「仲冬四日」,即順治五年戊子十一月初四日。「嘉平初,定可握手」者,謂戊子年十二月初,可還家與子晉相見。牧齋作此劄,尚在黃案未了結之時。然則葉計兩氏所言之非信史,更可見矣。

  又葉計兩氏所以有此記載,蓋據當時不明牧齋經濟情況者之傳說。牧齋雖不以富名,但家藏珍本書籍,平時服用,亦非甚儉薄,然則其何術以致此耶?

  明末蘇松常鎮之士大夫,多置田產,以供其生活之費用。清室因鄭成功舟師入長江之役,江南士大夫多響應者,發起奏銷案以資鎮壓。觀孟心史森明清史論著集刊下「奏銷案」一文,可概見也。複檢牧齋尺牘中與□□□云:

  雙白來,得手教,諄諄如面談。更辱垂念,家門骨肉道義,情見乎詞。可勝感佩。近日一二梟獍蜚語計窮,謂寒家戶田欠幾萬金,將有不測之禍。又托言出自縣令之言,簧鼓遠近。試一問之,戶有許多田,田有許多糧。若欲欠盈萬之額,須先還我踰萬之田而後可。小人嚼舌,不顧事理,一至於此。此言必有聞於左右者,亦付之一笑可也。海晏河清,杜門高枕,卻苦腳氣纏綿,步履艱澀。此天公妬其安閒,以小疾相折抵也。

  寅恪案,此劄雖不知致誰者,但據「家門骨肉」之語,知其人為牧齋同族。「雙白」者,指王廷璧,見明詩綜捌拾上等。牧齋之免於奏銷案之牽累,當別有其他原因,然其田產無論有無,縱或有之,亦微不足道,觀此劄可以證知。牧齋既不依田產收入為生,則其家計所賴,唯有賣文一途。河東君殉家難事實「孝女揭」略云:

  我母柳氏,系本朝秘書院學士我父牧齋公之側室。吾父歸田之後,賣文為活。煢煢女子,蓄積幾何。

  此雖指牧齋于順治三年丙戌秋由北京還常熟以後事,但黃案之發生,即在此年之後。此數年間,牧齋遭際困頓,自不能置田產。由是言之,牧齋丙戌後之家計,亦與其前此者無異,皆恃賣文維持。趙管妻之語,固指丙戌以後,實可兼概丙戌以前也。今所見資料,足資證明此點者殊多,不須廣引。考牧齋為王弇州後文壇最負盛名之人,(見黃梨洲思舊錄「錢謙益」條。)李北海「干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見杜工部集柒「八哀詩」之五及舊唐書壹玖拾中文苑傳李邕傳。)韓昌黎諛墓之金,(見新唐書柒陸韓愈傳附劉叉傳。)其故事可舉以相比也。複檢牧齋尺牘中「與王兆吉」五通,其第伍通云:

  生平有二債,一文債,一錢債。錢尚有一二老蒼頭理直,至文債,則一生自作之孽也。承委南軒世祠記,因一冬文字宿逋未清,俟逼除時,當不復雲祝相公不在家也。一笑!

  同書同卷「與遵王」三十通,其第伍通云:

  歲行盡矣,有兩窮為苦。手窮欠錢債多,腹窮欠文債多。手窮尚可延挨,東塗西抹。腹窮不可撐補,為之奈何?甫老壽文,前與其使者以望日為期,正是祝相公又不在家時候也。一笑!

  牧齋所謂「蒼頭」,當即指錢鬥輩而言,俟後論述,暫不之及。茲以兩劄所言,頗饒妙趣,並足以實寫其生活狀況,故附錄之。東坡集壹三「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之一云:「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受之之語,殆從蘇句得來歟?

  關於牧齋與介子是否如馬國柱所謂「素不相識」之問題,茲檢牧齋尺牘中「與木陳和尚」(寅恪案,木陳即道忞。)二通,其第貳通云:

  密雲尊者塔銘,十五年前已諾江上黃介子之請矣。重以尊命,何敢固辭。第以此等文字,關係人天眼目,豈可取次命筆。年來粗涉教乘,近代語錄都未省記。須以三冬歲餘,細加簡點,然後可下筆具稿。謹與曉上座面訂,以明年浴佛日為期,爾時或得圍繞猊座,覿面商榷,庶可於法門稍道一線,亦可以慰吾亡友于寂光中也。

  其第壹通略云:

  喪亂殘生,學殖荒落,恭承嘉命,令補造密雲老人塔銘,以償十五年舊逋,每一下筆,輒為戰掉。次後著語,頗為老人施十重步障。竊自謂心平如地,口平如水,任彼百舌瀾翻,千喙剝啄,亦可以譬諸一吷,付之一笑。

  及《有學集》三陸「天童密雲禪師悟公塔銘」略云:

  崇禎十四年辛巳上以天步未夷,物多疵厲,命國戚田弘遇,捧禦香祈福補陀大士還齎紫衣賜天童悟和尚。弘遇齋祓將事,請悟和尚升座說法,祝延聖壽。還朝具奏,上大嘉悅,俞其請,詔所司議修成祖文皇帝所建南京大報恩事。命悟為住持,領其事。弘遇銜命敦趣,以老病固辭。踰年而示寂。又二年甲申,國有大故,龍馭上賓。越十有五年戊戌,(即順治十五年。)嗣法弟子道忞,具行狀年譜,申請謙益,俾為塔土之銘。師諱圓悟,號密雲。嘉靖戊寅歲,生常州宜興,姓蔣氏。示微疾,趺坐頻申而逝,崇禎十五年壬午七月七日也。世壽七十七,僧夏四十四,明年癸未,弟子建塔天童,迎全身窆幼智庵之右隴。師鬀度弟子三百余人。王臣國士參請皈依者,又不勝數,偕忞公二通輩結集語錄書問,標揭眼目者,江陰黃毓祺介子也。師既歿,介子裁書介天童上座某屬餘為塔銘。遭世變,不果作,而介子殉義以死。又十年矣,余為此文,鄭重載筆,平心直書,誓不敢党枯仇朽,欺誣法門,用以副忞公之請,且慰介子于九原也。

  則牧齋與介子為舊友,此三文乃是鐵證。馬國柱奏謂錢黃素不相識,公牘文字自來多非事實,即此可見。牧齋作密雲塔銘時,在鄭延平將率舟師入長江之前夕。豈牧齋預料國姓此舉可以成功,遂亦反其往日畏葸之態度,而昌言不諱其與介子之關係耶?又圓悟塔銘涉及田弘遇補陀進香事,頗饒興趣,讀者可取前述江南名姝被劫及避禍事參閱也。

  抑更有可論者,黃梨洲南雷文定後集貳「鄧起西墓誌銘」略云:

  君名大臨,字起西,別號丹邱,常熟人。起西幼孤,稍長即能力學,從游于江陰黃介子毓祺。歲乙酉江陰城守不下,介子與其門人起兵竹塘應之。起西募兵於崇明。事敗,介子亡命淮南,以官印印所往來書,為人告變,捕入金陵獄。起西職納橐饘。獄急,介子以其所著小遊仙詩圜中草授起西,坐脫而去。當事戮其屍。起西號泣守喪鋒刃之中,贖其首聯之於頸,棺殮送歸。有漢楊匡之風。起西師死之後,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劍客而友之,卒無所遇,遂侘傺而死。聞者傷之。甲辰余至虞山,起西以精舍館我。款對數人,張雪崖顧石賓皆其道侶也。隨訪熊魚山于烏目,訪李膚公於赤岸,皆起西導之。(寅恪案,可參梨洲思舊錄李孫之及熊開元條。)比餘返棹,起西送至城西楊忠烈祠下,涕零如雨。餘舟中遙望,不可為懷。然不意其從此不再見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