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七四


  抑更有可論者,即關於半塘雪詩兩首之內容是也。牧齋為文賦詩,韓杜之外,兼崇歐蘇。半塘雪詩一題,既是和蘇,自必與東坡詩集有密切關係。牧齋平生雖習讀蘇詩,然拈題詠物,仍當以分類之本為便。寅恪昔年箋證白香山新樂府,以為七德舞一篇,乃用吳兢貞觀政要為骨幹。其理由已詳證釋之矣。東坡之詩,今古流傳,板本甚多,牧齋富有藏書,所見舊本,自必不少。檢錢遵王述古堂書目貳詩集類載「東坡集王梅溪注二十卷」。(參瞿鳳起君編虞山錢遵王藏書目錄彙編柒集部詩集類。)天祿琳琅書目陸元版集部載:

  增刊校正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宋蘇軾著,王十朋集注,劉會孟批點,二十五卷。元柯九思藏本,明項元汴,本朝季振宜俱經收藏。

  近年涵芬樓影印之宋務本堂刊本,即同此分類之本。但天祿琳琅本,既經季滄葦收藏,季氏之書,與遵王牧齋直接間接相涉,則牧齋賦半塘雪詩,曾取用此本,頗有可能。絳雲樓書目中未載此書,牧齋殆以其為坊賈編撰,殊有脫誤,棄不收錄耶?牧齋固是博聞強記之人,但賦半塘雪詩時,究以分類之本較為省力。吾國類書之多,與此甚有關係。茲以軼出範圍,可置不論。此題兩首,雖同為詠雪之詩,然細繹之,其主旨所在,實有分別。前首指河東君與己身之關係,後首指周延儒與己身之關係。茲請依次略論之。

  「半塘雪詩」前首第貳句「縈席回簾擁鈿車」出謝惠連「雪賦」,「末縈盈于帷席」。又「縈」字與後引「次韻晏殊壬午元日雪詩」第伍句「試妝破曉縈香粉」之「縈」字有關。「鈿車」又與後引再次晏韻詩第貳句「油壁車應想玉珂」之「油壁車」及後引「獻歲書懷」第壹首第壹句「香車簾閣思蔥龍」之「香車」相涉。第壹聯「匝地楊枝聯玉樹,漫天柳絮攪琪花」。「楊柳」為河東君之姓,下句可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柒「雨雪」類「癸醜春分後雪」詩「卻作漫天柳絮飛」及《有學集》拾紅豆詩貳集「後秋興」八首之二「漫天離恨攪楊花」,其指河東君而言,辭語明顯,實此首之主旨也。第貳聯「熏爐昵枕梁王賦,㸐燭裁書學士家。」上句錢遵王注已引文選壹三謝惠連「雪賦」:「願低帷以昵枕,念解佩而褫紳。」可不贅釋。下句似用宋祁修唐書事。魏泰東軒筆錄壹壹云:

  嘉祐中禁林諸公,皆入兩府。是時包孝肅公拯為三司使,宋景公祁守益州。二公風力名次,最著人望,而不見用。京師諺語曰,撥隊為參政,成群作副樞。虧他包省主,悶殺宋尚書。明年包亦為樞密副使,而宋以翰林學士承旨召。景文道長安,以詩寄梁丞相,略曰,梁王賦罷相如至,宣室厘殘賈誼歸。蓋謂差除兩府,足方被召也。

  同書壹伍云:

  宋子京博學能文章,天資藴藉,好遊宴,以矜持自喜。晚年知成都府,帶唐書于本任刊修,每宴罷盥漱畢,開寢門,垂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遠近觀者,皆知尚書修唐書矣。望之如神仙焉。

  蓋牧齋平生自負修史之才,又曾分撰神宗實錄,並著有太祖實錄辨證五卷(詳見《初學集》首程嘉燧序及同書壹佰壹至壹佰伍「太祖實錄辨證」並葛萬里編牧齋先生年譜天啟元年辛酉條。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天啟元年辛酉條及五年乙丑條等。)其以宋景文修唐書為比,頗為適合。又宋詩「梁王賦罷相如至」亦於牧齋有所啟發。所以有此推測者,一因上句用謝惠連「雪賦」,「低帷昵枕」之典。此賦首有:

  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梁王不悅,游於兔園。乃置旨酒,命賓友,召鄒生,延枚叟,相如末至,居客之右。俄而微霰零,密雪下,王乃歌北風于衛詩,詠南山于周雅,授簡于司馬大夫曰,抽子秘思,騁子妍辭,侔色揣稱,為寡人賦之。

  二因魏氏引景文詩有「梁王賦罷相如至」之句,與雪事間接相關。三因牧齋此首七八兩句用歐陽永叔詠雪故事,而歐宋同是學士,又同為修唐書之人。(除宋史歐宋兩人本傳外,可參涵芬樓百衲本新唐書壹高祖紀及柒陸後妃傳等所署歐宋官銜。)四因宋子京在當時負宰相之望,而未入兩府,與牧齋身世遭遇相類。五因景文修唐書時垂簾燃燭,媵婢夾侍,河東君亦文亦史,為共同修書最適當之女學士。《初學集》卷首載蕭士瑋讀牧翁集七則之五云:

  錢牧老語餘言,每詩文成,舉以示柳夫人,當得意處,夫人輒凝睇注視,賞詠終日。其於寸心得失之際,銖兩不失毫髮。余嘗以李易安同趙德甫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以中否勝負,為飲茶先後。中則舉桮大笑,或至茶覆懷中,不得飲而起。每思閨閣之內,安得有此快友,而夫人文心慧目,玅有識鑒似此,易安猶當讓出一頭地。惟朝雲謂子瞻一肚皮不合時宜,此語真為知己。然則公與柳夫人,故當相視而笑也。

  可以為證。虞山受老(此歸恒軒恭上其師之尊號。今從之,蓋所以見即在當日,老而不死之老,已不勝其多矣。)拈筆時據此五因,遂不覺連想揉合構成此聯下句「燃燭裁書學士家」之辭歟?

  或謂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肆婦女類「趙成伯家有麗人,僕忝鄉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美句,次韻一笑」詩:「試問高吟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杯」句下自注云:

  世言檢死秀才,衣帶上有雪詩三十韻。又雲,陶谷學士買得党太尉家妓,(寅恪案,党太尉即党進,事蹟見宋史貳陸拾本傳。)遇雪,陶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党家應不識此。妓曰,彼麄人,安有此?但能於紅綃暖帳中,淺斟低唱,吃羊羔兒酒。陶嘿然慚其言。

  據此,則牧齋所謂學士,指陶穀,或即東坡。但寅恪以陶蘇典故中,俱無「燃燭裁書」之事,此說未必有當也。

  第柒句「卻笑詞人多白戰」出六一居士外集「雪」七古題下自注:

  時在潁州作。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

  並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柒雨雪類「聚星堂雪」序云:

  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禱雨張龍公,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勿憶歐陽文忠公作守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物語,於艱難中,特出奇麗。爾來四十餘年,莫有繼者。僕以老門生繼公後,雖不足追配先生,而賓客之美,殆不減當時。公之二子,又適在郡,故輒舉前令,各賦一篇。

  其詩云:

  (上略。)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

  及同書同卷「江上值雪,效歐陽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飛舞之類為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次子由韻」云:

  (詩略。)

  第捌句「腰間十韻手頻叉」,「十韻」之出處,恐是指六一居士集壹三「對雪十韻」詩,至「腰間」一語,或即用上引東坡詩「試問高吟三十韻」句自注中「世言檢死秀才,衣帶上有雪詩三十韻」之典也。俟考。

  「半塘雪詩」後首第壹句「方璧玄珪密又纖」當出文選壹三謝惠連「雪賦」,「既因方而為珪,亦遇圓而成璧」。但牧齋詩語殊難通解。豈由尚書禹貢有「禹錫玄圭,吿厥成功」。及此首第柒句「高山歲晚偏頭白」,用劉禹錫詩「雪裡高山頭白早」語,因而牽混,誤「圓」為「玄」。並仿文選壹陸江文通「別賦」,「心折骨驚」之例,造成此句耶?揆以牧齋平日記憶力之強,似不應健忘如此,頗疑此首第壹聯「從教鏡裡看增粉,不分空中擬撒鹽」。表面用閨閣典故及東坡「癸醜春分後雪」詩「不分東君專節物」句。(見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柒雨雪類。)實際指己身與周延儒之關係。故下句暗用尚書偽古文「說命」下「若作和羮,爾惟鹽梅」之語。意謂從教玉繩作相,而己身不分入閣也。當賦詩之時,心情激動,遂致成此難解之句歟?此首第柒句及第捌句「只許青松露一尖」,用論語子罕篇「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語。蓋以己身與陽羨相對照,意旨亦明顯矣。

  關於戈莊樂事蹟,可參《初學集》肆三「保硯齋記」及同書捌貳「莊樂居士命工采畫阿彌陀佛偈」等,並前論牧齋致李孟芳劄,欲絕賣漢書與毛子晉事及光緒修常昭合志稿三貳畫家門云:

  戈汕字莊樂。畫法鉤染細密,雖巨幅長卷,石紋松針,了了可辨。嘗造蝶幾,長短方圓,惟意所裁。迭則無多,張則滿室。自二三客至數十,皆可用。亦善吟。

  並郟蘭坡掄逵虞山畫志貳云:

  戈汕字莊樂,能詩,善篆籀。

  等條。總之,戈氏此時當留居常熟,故牧齋賦詩亦在崇禎十四年冬季,出遊歸家度歲之時也。又「辛巳除夕」詩,前已據其七八兩句,謂牧齋別河東君于蘇州,獨還家度歲。此詩第壹聯「昵枕熏香如昨夜,小窗宿火又新年」,乃追憶庚辰除夜偕河東君守歲我聞室中之事。上句指「辛巳元日」詩「茗椀熏爐殢曲房」之句。第貳聯:「愁心爆竹難將去,永夕釭花只自圓。」下句指「[辛巳]上元夜泊舟虎丘西溪,小飲沈璧甫齋中。」柳詩「銀釭當夕為君圓」,錢詩「燭花如月向人圓」,至此詩第貳句「畫盡寒灰擁被眠」,亦指辛巳上元夜錢詩「微雪疏簾爐火前」句。總而言之,「辛巳除夕」詩為今昔對比之作。景物不殊,人事頓異。牧齋拈筆時,其離合悲歡之感,可以想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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