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其二云:

  世事那堪祝網羅。流年無複感蹉跎。
  翻書懶看窮愁志,度曲誰傳暇豫歌。
  背索偶逢聊複爾,侏儒相笑不爭多。
  晤言好繼東門什,深柳書堂在澗阿。

  寅恪案,此詩第柒句出詩陳風:「東門之池,可以漚菅,彼美淑姬,可與晤言。」第捌句用劉眘虛「深柳讀書堂」之語。(見全唐詩第肆函劉眘虛「闕題」五律。)此兩句皆指河東君而言。「柳」為河東君之寓姓,頗切。然毛詩「東門之池」小序云:「刺時也。疾其君之滛昏,而思賢女以配君子也。」若以此解,則河東君為賢女,崇禎帝為昏君。不僅抑揚過甚,且小序所謂「君子」乃目國君。牧齋用典絕不至儗人不於其人。其不取毛序迂遠之說,自無疑義也。

  其三云:

  蹙蹙群烏啄野田。遼遼一雁唳江天。
  風光頗稱將殘歲,身世還如未泊船。
  懶養丹砂回鬢髮,閑憑青鏡記流年。
  百金那得封侯藥,悔讀蒙莊說劍篇。

  寅恪案,此詩「悔讀蒙莊說劍篇」與前引「燕譽堂秋夕話舊」詩之「共檢莊周說劍篇」有關。前詩自指牧齋「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而言。此詩雖非即指此錄,但其中有談兵之部分,故可借為比儗。頗疑錢柳此次出遊京口,實與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有關也。餘見後論。

  其四云:

  屈指先朝侍從臣。西清東觀似前身。
  何當試手三千牘,已作平頭六十人。
  櫪下可能求駿骨,爨餘誰與惜勞薪。
  閑披仙籍翻成笑,碧落猶誇侍帝晨。

  寅恪案,此詩第柒句之「仙籍」,依通常用典之例及此詩全部辭旨推之,應指登科記或縉紳錄類似之書而言。但牧齋在京口舟中恐無因得見此種書錄。鄙意錢柳之遊京口,其動機實由共檢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之談兵部分,有所感諱,遂取此錄自隨,同就天水南渡韓梁用兵遺跡,與平日所言兵事之文相證發。今觀《初學集》玖拾所載此錄序文,即有牧齋所任翰林院編修之官銜。其全書之首,當更有此類職名。此詩「屈指先朝侍從臣。西清東觀似前身」兩句之意,當亦指此。《初學集》首載程松圓序云:「辛酉先生浙闈反命,相會于京師。時方在史局,分撰神廟實錄,兼典制誥。」可取與相證也。

  其五云:

  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
  敢倚前期論白首,斷將末契結朱顏。
  緣情詞賦推團扇,慢世風懷托遠山。
  戀別燭花渾未灺,宵來紅淚正斕斑。

  寅恪案,此詩專述河東君崇禎十三年庚辰冬過訪牧齋于虞山半野堂,及次年辛巳春別去,獨返雲間,一段因緣。前引牧齋病榻消寒雜詠中「追憶庚辰半野堂文燕舊事」詩,與此詩之旨略同。「慢世風懷托遠山」句,其出處遵王注已言之,即牧齋答河東君初贈詩「文君放誕想流風。臉際眉間訝許同」之意。至「人情物論總相關。何似西陵松柏間」句,則指河東君初贈詩,「江左風流物論雄」之語而言。蓋牧齋素以謝安自比,崇禎元年會推閣臣,不僅未能如願,轉因此獲罪罷歸,實為其平生最大恨事。河東君初贈詩道破此點,焉得不「斷將末契結朱顏」乎?

  其六云:

  項城師潰哭無衣。聞道松山尚被圍。
  原野蕭條郵騎少,廟堂鎮靜羽書稀。
  擁兵大將朱提在,免冑文臣白骨歸。
  卻喜京江波浪偃,蒜山北畔看斜暉。

  寅恪案,「項城師潰哭無衣」句,第壹章論錢遵王注牧齋詩時,已言及之。據浙江通志壹肆拾選舉志舉人表天啟元年辛酉科所取諸人姓名及《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三良詩」,知汪氏為牧齋門人,故聞其死難,尤悼惜之也。「聞道松山尚被圍」事,則遵王以避清室忌諱之故,未著一字。檢《明史》貳肆莊烈帝紀略云:「崇禎十四年七月壬寅洪承疇援錦州,駐師松山。十五年二月戊午大清兵克松山。洪承疇降。」牧齋賦此詩在十四年十一月,正是松山被圍時也。

  其七云:

  柁樓尊酒指吳關。畫角聲飄江北還。
  月下旌旗看鐵甕,風前桴鼓憶金山。
  余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雲俛仰間。(寅恪案,《初學集》肆肆「韓蘄王墓碑記」引此句,「殘雲」作「殘山」,似較佳。)
  他日靈岩訪碑版,麒麟高塚共躋扳。

  寅恪案,此詩乃錢柳此次出遊京口之主旨。前論第肆首謂兩人既以韓梁自比,欲就南宋古戰場,實地調查,以為他日時局變化之預備。後此將二十年牧齋賦「後秋興之三」云:「還期共覆金山譜,桴鼓親提慰我思。」(見投筆集上及《有學集》拾紅豆貳集。)猶念念不忘此遊也。此詩結語云:「他日靈岩訪碑版,麒麟高塚共躋扳。」意謂當訪吊梁韓之墓。觀京江感懷詩後第貳題為「半塘雪中戲成,次東坡韻。」半塘在蘇州,見前論有美詩「半塘春漠漠」句所述。由鎮江返常熟當經蘇州,韓梁墓在靈岩,錢柳雖過蘇,而未至其地者,必因河東君素憚登陟。前論「與汪然明」尺牘第壹三通及《戊寅草》「初秋」八首之三「人似許玄登望怯」句,已詳言之。河東君平日既是如此,況今在病中耶?至《初學集》肆肆「韓蘄王墓碑記」云:

  辛巳長至日餘與河東君泊舟京江,指顧金焦二山,想見兀朮窮蹙打話,蘄王夫人佩金鳳瓶傳酒縱飲,桴鼓之聲,殷殷江流,濆沸中遂賦詩雲,餘香墜粉英雄氣,剩水殘山俛仰間。相與感概歎息久之。甲申二月觀梅鄧尉,還過靈岩山下,埽積葉,剔蒼蘚,肅拜酬酒而去。因摭采楊國遺事,記其本末如此。

  則崇禎十七年甲申二月牧齋實曾遊靈岩。不知此次河東君亦與同行否?考是時河東君久病已全愈,躋扳高塚,當不甚困難。錢柳兩人同遊,殊可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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