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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第三期

  自崇禎十四年辛巳夏河東君與牧齋結褵於茸城起,至崇禎十六年癸未冬絳雲樓落成時止,將近三年。此期間之歲月,雖不可謂之甚短,但其間僅有兩大事可紀。一為河東君之患病。一為絳雲樓之建造。河東君之患病約曆二年,則又占此期之時間五分之四也。茲請依次言之,並附述錢柳兩人談兵論政之志事。

  錢柳結褵後三年間,雖曾一度出遊,然為時不久。其餘皆屬在虞山家居之歲月也。牧齋於《有學集》柒高會堂詩集「茸城惜別」詩中嘗自述之。前論錢柳結褵事,已引此詩一節,茲更續引其所述關於此三年者於下。其詩云:

  畫樓丹嶂埒,書閣絳雲編。
  小院優曇秘,閒庭玉蕊鮮。
  新妝花四照,昔夢柳三眠。
  筍迸茶山屋,魚跳蟹舍椽。
  餘霞三泖塔,落日九峰煙。

  寅恪案,牧齋所述乃總論此三年者。今更就其作品及其他材料中,有關此時期之事蹟論述之,略見當時柳錢兩人婚後生活之一斑雲爾。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燕譽堂秋夕」云:

  雨過軒窗浴罷時。水天閒話少人知。
  憑闌密意星娥曉,出幌新妝月姊窺。
  鬥草空階蛩自語,採花團扇蝶相隨。
  夜來一曲君應記,颯颯秋風起桂枝。(自注:「非君起夜來。柳惲詩也。」)

  寅恪案,《初學集》此題之前,催妝詞之後,僅有一詩。其題為「田國戚奉詔進香岱嶽,渡南海謁普陀還朝,索詩為贈」。世俗相傳觀音誕辰為六月。田國戚之渡南海謁普陀,當在此際。其還朝向牧齋索詩,亦應在七月。牧齋詩題所謂「秋夕」之「秋」,即指初秋而言。牧齋此詩當與李義山詩集中「楚宮」二首(第壹首為七絕,第貳首為七律。)有關。(才調集陸選第貳首七律,題作「水天閒話舊事」。)蓋「水天閒話少人知」及「出幌新妝月姊窺」等辭,固出玉溪詩第貳首,而義山第壹首「朝雲暮雨長相接,猶自君王恨見稀」兩句之意,實為牧齋詩旨所在。雖賦詩時間距茸城結褵之日,似逾一月。然詩中無牢騷感慨之語,故可視為蜜月中快心得意之作。至牧齋此詩七八兩句及其自注,則第三章論河東君《夢江南》詞第三首「端有夜來風」句,已詳言之,自可不贅。但河東君之詞,乃為臥子而作者,在牧齋方面言之,河東君此時甚不應記及文暢詩也。一笑!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秋夕燕譽堂話舊事有感」云:

  東虜遊魂三十年。老夫雙鬢更皤然。
  追思貰酒論兵日,恰是涼風細雨前。
  埋沒英雄芳草地,耗磨歲序夕陽天。
  洞房清夜秋燈裡,共簡莊周說劍篇。

  寅恪案,此詩于第壹章拙詩序中,已引其一部分,並略加考證。牧齋此詩首二句「東虜遊魂三十年。老夫雙鬢更皤然」之語,據瞿九思萬曆武功錄壹壹「奴兒哈赤列傳」略云:

  奴兒哈赤故王台部也。(參同書同卷王台列傳。)後叛走建州,帶甲數千人,雄東邊,遂為都指揮。始王台時,畏德,不敢與西北諸酋合。久之,卜寨那林起,常窺隙,略我人畜。給諫張希皋上書,以為奴兒哈赤旁近北虜恍忽大,聲勢相倚。恐卜寨那林孛羅一旦不可知,(參同書同卷卜寨那林孛羅列傳。)東連西結,悉甲而至邊,何以為備。是歲萬曆[十六年]戊子也。

  則自萬曆十六年戊子至天啟元年辛酉,牧齋作浙江鄉試程錄中序文及策文第伍問時,為三十三年。若不如此解釋,則燕譽堂話舊事詩,賦於崇禎十四年辛巳秋,上距萬曆十六年戊子,為五十三年,與情事不合矣。檢此詩後即為「中秋日攜內出遊」之題,故知其作成,約在中元以後,中秋以前,「恰是涼風細雨」時候也。牧齋爭宰相不得,獲罪罷歸。其政敵多以天啟元年浙江鄉試之錢千秋關節一案為藉口。此案非本文範圍,不須考述。但就牧齋詩旨論之,雖以國事為言,實則詩中所謂「莊周說劍篇」,即指其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中談兵諸篇。當牧齋天啟元年秋主試浙江,作此談兵諸篇時,其涼風細雨之景物,亦與崇禎十四年秋夕在燕譽堂共河東君話及舊事,並簡舊文時相似也。牧齋于此年三月聞陽羨再召之訊,已知不易再起東山。疇昔之雄心壯志,無複表現之機會,唯有獨對閨閣中之梁紅玉,發抒其感憤之意耳。然則此詩雖以「東虜遊魂」為言,實是悲歎個人身世之作也。

  又《有學集》肆捌「題費所中山中詠古詩」云:

  近以學者摛詞掞藻,春華滿眼。所中獨好談握奇八陣兵農有用之學。山中詠古,上下千載得二十四人,可以觀其志矣。餘少壯而好論兵,抵掌白山黑水間。老歸空門,都如幻夢。然每笑洪覺範論禪,輒唱言杜牧論兵,如珠走盤。知此老胸中,尚有事在。所中才志郁盤,方當不介而馳,三周華不注,何怪其言之娓娓也。昔人有言,治世讀中庸,亂世讀陰符。又雲,治世讀陰符,亂世讀中庸。此兩言者,東西易向,願所中為筮而決之。

  寅恪案,牧齋此文作于南都傾覆後,仍從事于複楚報韓活動之時。但文中「餘少壯而好論兵,抵掌白山黑水間」之語,則指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中談兵諸篇而言,故迻錄於此,以供讀此詩者之參證。

  《初學集》貳拾上東山詩集三「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云:

  綠浪紅闌不殢愁。參差高柳蔽城樓。
  鶯花無恙三春侶,蝦菜居然萬里舟。
  照水蜻蜓依鬢影,窺簾蛺蝶上釵頭。
  相看可似嫦娥好,白月分明浸碧流。

  輕橈蕩漾緩清愁。恰似明妝上翠樓。
  桂子香飄垂柳岸,芰荷風度採蓮舟。
  招邀璧月成三影,摒當金尊坐兩頭。
  便合與君長泛宅,洞房蘭室在中流。

  河東君依韻奉和二首云:

  秋水春衫憺暮愁。船窗笑語近紅樓。
  多情落日依蘭棹,無藉輕雲傍彩舟。
  月幌歌闌尋麈尾,風床書亂覓搔頭。
  五湖煙水長如此,願逐鴟夷泛急流。

  素瑟清尊迥不愁。柂樓雲物似妝樓。
  夫君本自期安槳,(自注:「有美詩雲,迎汝雙安槳。」)賤妾寧辭學泛舟。
  燭下烏龍看拂枕,風前鸚鵡喚梳頭。
  可憐明月將三五,度曲吹簫向碧流。

  寅恪案,錢柳唱和所以次此「冬日泛舟」舊韻者,不僅人同地同,而兩方此時心情愉暢,亦與崇禎十三年冬日正複相同也。河東君自茸城與牧齋結褵後,其所賦詩篇,今得見者,以此二律為首次。如第壹首「月幌歌闌尋麈尾,風床書亂覓搔頭」及第貳首「燭下烏龍看拂枕,風前鸚鵡喚梳頭」等,皆其婚後閨中生活之寫實。第壹首一聯神釋堂詩話深賞其佳妙,前已引及。第貳首一聯,則可與才調集伍元稹「夢遊春」詩「鸚鵡饑亂鳴,獢娃睡猶怒」之句相參證。(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三章論此詩條。)至第貳首第貳聯及自注,似足表現河東君之雅量,幾與今日王寶川戲劇大登殿中代戰公主相等,殊有異於其平日所為,頗覺奇特。或者此不過偶然一時心情愉暢之所致,未必為陳夫人地,而以桃葉桃根自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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