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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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說郛肆「三夢記」之二(參孟棨本事詩征異門及唐詩紀事三柒「元稹」條。)云: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為監察禦史,奉使劍外。去踰旬,予與仲兄樂天隴西李杓直同遊曲江,詣慈恩佛舍,徧曆僧院,淹留移時,日已晚,同詣杓直修行裡第,命酒對酬甚歡暢。兄停杯久之,曰,微之當達梁矣。(寅恪案,本事詩及唐詩紀事述此事,非知退原文,「梁」作「褒城」或「褒」。檢新唐書肆拾地理志山南西道云:「興元府漢中郡,赤,本梁州漢川郡。開元十三年以梁涼聲近,更名褒州。二十年複曰梁州。天寶元年更郡名。興元元年為府。」故「梁」「褒」可互稱。微之賦詩在元和四年,遂有「古梁州」之句也。)命題一篇於屋壁。其詞曰,春來無計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實二十一日也。十許日會梁州使適至,獲微之書一函,後寄紀夢詩一篇,其詞雲,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入慈恩院裡遊。屬吏喚人排馬去,覺來身在古梁州。(寅恪案,元氏長慶集壹柒「梁州夢」詩「兄弟」作「同繞」,「也入」作「也向」,「院裡」作「院院」,「屬吏喚人排馬去」作「亭吏呼人排去馬」,「覺來」作「忽驚」,大抵較佳。蓋微之夢中同游者,尚有李杓直建,非止白氏兄弟。知退此記中有「徧曆僧院」,微之詩題原注有「慈恩諸院」,與「院院」語合。「亭吏」指漢川驛亭之吏而言,若作「屬吏」則太泛。「去馬」謂由漢川驛向次驛馳去之馬。「忽驚」更能寫出夢中驚醒之情況,若作「覺來」殊為平淡,恐非元才子所宜出也。)日月與遊寺題詩日月率同。蓋所謂此有所為,而彼夢之者矣。 複檢元氏長慶集壹柒「使東川」詩二十二首,其第伍首「梁州夢」(自注:「是夜宿漢川驛,夢與杓直樂天同遊曲江,兼入慈恩寺諸院,倏然而寤,而遞乘及階,郵吏已傳呼報曉矣。」)云: (詩見上引。) 其第拾首「漢江上笛」(自注:「二月十五日夜,于西縣白馬驛南樓聞笛悵然,憶得小年曾與從兄長楚寫漢江聞笛賦,因而有愴耳。」)云: 小年為寫游梁賦,最說漢江聞笛愁。 今夜聽時在何處,月明西縣驛南樓。 據上引白記及元詩,可知樂天詩之「梁州」,微之詩之「古梁州」皆指明清兩代漢中之地而言,實梅村《圓圓曲》中「珠歌翠舞古梁州」句之出處也。《圓圓曲》世人所習誦,但此詩作成之年月,尚存疑問,而辭句典故,亦間有前賢所未及詳者,故不避瑣贅之譏,特附論之於此。 由是言之,《圓圓曲》之作成,應在順治八年辛卯初冬,即與「聽卞玉京彈琴歌」為同一年之作品,亦與順治七年庚寅秋間作「琴河感舊」詩之時間,相距不甚遠。至顧師軾梅村先生年譜系《圓圓曲》于順治元年甲申,恐不過以陳吳二人,其家國興亡,悲歡離合,前後變易之關鍵在順治元年,未必實有梅村作此詩于順治元年之確據。又同書系「琴河感舊」詩及「聽卞玉京彈琴歌」于順治七年庚寅。「琴河感舊」詩,固作於庚寅,但梅村詩話謂雲裝于順治八年辛卯春過訪,共載橫塘。「聽卞玉京彈琴歌」云:「此地由來盛歌舞。子弟三班十番鼓。月明弦索更無聲,山塘寂寞遭兵苦。」實指其事。所謂「此地」即蘇州,可為此歌作于順治八年辛卯春間之旁證。蓋吳卞兩人舊地重遊,不勝今昔之感。回溯十年之前,即崇禎十五年壬午,畹芬正於此時被劫北行。梅村因玉京之淪落,念畹芬之遭遇,遂賦詩及之耳。若如是解釋,則《圓圓曲》中「十度霜」及「女伴」等句,皆有著落。然則駿公於一年中甚近之時間,賦此兩詩,以陳卞兩人前後同異情事為言,而家國身世之悲恨,更深更切。儻讀吳集者,取此兩詩參互並觀,其瞭解當必較一般泛覽,所得尤多。惜知此者鮮矣。 又程穆衡原箋,楊學沆補注吳梅村先生編年詩集,列《圓圓曲》于順治十六年己亥。附按語云: 其時三桂有女嫁王永甯,方居蘇州拙政園。故雲別唱吳宮曲也。 鄙意《圓圓曲》若作于順治十六年己亥,則與「傳來消息滿江鄉,烏桕紅經十度霜」之句,時間不合。據《清史列傳》捌拾逆臣傳吳三桂傳,順治十六年三桂在雲南,與曲中「秦川」「金牛道」「斜谷」「散關」「古梁州」及「漢水」等語指漢中者,地域不合。程楊之言,乃由後世附會禹貢「華陽黑水惟梁州」,漢書地理志「益州郡滇池有黑水祠」(見通典壹柒伍州郡曲伍「古梁州」條。)及雲南為元代梁王封地,(見《明史》壹貳肆梁王把匝瓦爾密傳及靳榮藩吳詩集覽壹伍上「滇池鐃吹」四律之解釋。)並誤解駿公圓圓曲辭意所致。寅恪昔年旅居昆明,偶過某戲院,見懸有「珠歌翠舞古梁州」七字橫額,亦襲用吳詩之成句,而失其本旨者之一例。可見此類誤解,極為廣徧,真有糾不勝糾之感矣。 複次,靳介人吳詩集覽肆下釋此歌「十年同伴兩三人,沙董朱顏盡黃土」句之「沙」為沙才,固不誤,但未盡。據板橋雜記中麗品門「沙才」條略云: 沙才美而豔,善吹簫度曲。後攜其妹曰嫩者,游吳郡,卜居半塘,一時名噪。才以瘡發,剜其半面。嫩歸吒利,鬱鬱死。 及眾香詞數集花叢「沙宛在」條,選宛在詞《江城子》「哭姊」一闋,並附錄曹溶滿庭芳「高澹游招同人集紀勝堂贈嫩兒」詞,(寅恪案,高澹游名簡,號一雲山人,吳縣人。事蹟可參同治修蘇州府志壹佰拾本傳及秦祖永桐陰論畫上「高簡」條。)其下半闋云: 羞隨輕浪滾,蓮花步暖,軟盡無痕。怪當年叱利,假借堪嗔。今日誰能拘管,算恒河,自有仙真。情何限,千堆白雪,占穩鳳樓春。 然則梅村賦詩時,沙才已死,但未詳何時,而嫩兒亦有被劫之事。其何時被劫,則未能考知。或謂秋嶽詞中「假借」之語,頗堪玩味,豈嫩兒乃後論牧齋「壬午獻歲書懷」二首之二所引冒辟疆《影梅庵憶語》壹崇禎十四年秋被劫之贗鼎畹芬歟?(寅恪偶檢小說月報第陸卷第壹壹號況周頤「陳圓圓事蹟」引劉健「庭聞錄」云:「吳妓陳沅顧壽,並名噪一時。田宏遇以重價市壽,而沅名更高,不易得。會其婿以細故得罪,欲求好,無以通媚,百計購沅以獻。宏遇善之如初。」然則辟疆所謂「贗鼎」,或亦有指顧壽之可能耶?俟考。)據秦逸芬「桐陰論畫」所推澹遊之生年及《清史列傳》柒捌貳臣傳曹溶傳論之,則秋嶽此詞之作,若在順治三年至十年之間,或說方可成立。又板橋雜記「嫩歸吒利,鬱鬱死」之語,頗與秋嶽詞衝突。鄙意澹心得諸傳聞,似不如秋嶽親見之可信也。今姑記于此,俟後更考。至「沙董」之「董」,靳氏據板橋雜記中麗品門,釋為董年。寅恪檢餘書此條,引張紫澱文峙「悼小宛」五律略云: 美人在南國,餘見兩雙成。 寂寂皆黃土,香風付管城。 故疑白死時,年已先死,靳說可通。唯冒辟疆聲言小宛死于順治八年辛卯正月二日(見第伍章論牧齋「病榻消寒雜詠」四十六首之三十七「和老杜生長明妃一首」中,「吳殿金釵葬幾回」句。)則梅村偕玉京於是年春間游蘇州之際,似已得知小宛被劫稱死之事。小宛姊妹亦曾居吳門,與陳卞二沙為同時佳麗。吳詩作此聯繫,殊有可能。其所謂「兩三人」者,沙嫩未死,沙才已死。董白死時,董年先死。董白雖稱死,然實未死。陳沅則不著姓字,而意在言外。梅村下筆不苟,於此可見。今讀此歌,別有一可注意之事,即順治七年末,八年初,清人似有點取強奪秦淮當時及舊日樂籍名姝之舉。此舉或與世祖之喜愛戲劇有關。(可參顧師軾梅村先生年譜順治九年壬辰附徐釚詞苑叢談玖紀事肆「吳祭酒作秣陵春」條及前第三章論河東君嘉定之遊節引嘉定縣誌李宜之傳。)樂籍名姝中,其尚未嫁如卞賽及此歌之「碧玉班中怕點留」者。(寅恪案,樂府詩集肆伍李暇「碧玉歌」云:「碧玉上宮妓。」故吳詩此句目未脫秦淮樂籍者。)已適人如董白及此歌所謂「樂營門外盧家泣」者。(寅恪檢玉台新詠玖「歌詞」二首之二云:「十五嫁為盧家婦。」故吳氏此句目已脫秦淮樂籍適人者。)前述汪然明于順治九年壬辰始識張宛仙於嘉興,而宛仙已匿影不出,不輕見人。恐亦與玉京入道避禍之事,同一原因。更細繹「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結語云: 坐客聞言起歎嗟。江山蕭瑟隱悲笳。 莫將蔡女邊頭曲,落盡吳王苑裡花。 則用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之典,以匈奴比建州。梅村遣辭必非泛指,特拈出此重公案,願與世之讀吳詩者,共參究之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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