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八一


  又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之詞,即因臥子「上巳行」之語意而作者也。檢今存河東君諸詞之著錄先後,不知金明池一闋,最先見於何本?就寅恪得見者言之,以錢曾《初學集》詩注壹捌「有美」詩「疏影新詞麗」句注,所引河東君原詞為最早。但嘉慶七年王昶所選國朝詞綜,雖時間較後,而傳播最廣。至王氏之所依據,究為何本,則未能考知也。前論牧齋我聞室詩「今夕梅魂共誰語」句下原注時,謂此詞必非贗作,其作成之時間,最後限斷在崇禎十三年冬季。最前限斷,未敢決定。若河東君作此詞,果受臥子「上巳行」之影響者,則最前限斷,當在崇禎十二年春季,或秋季矣。綜合今日所見之材料考之,金明池一闋,作成之時期,當在崇禎十二年,或十三年。此假設乃依牧齋「我聞室落成」及臥子「上巳行」兩詩而成立者。然此外尚有二理由。

  其一理由,就今得見陳臥子所刻之《戊寅草》及汪然明所刻之湖上草兩種河東君著作推之,湖上草乃崇禎十二年河東君之詩。其賦詩之時日至是年季秋止,未載有詞。《戊寅草》乃崇禎十一年冬季以前之作品,詩賦而外,共載詞凡十一調三十一闋,並無金明池「詠寒柳」一詞。然則金明池「詠寒柳」之詞,絕不能作於崇禎十一年,而當在十二年或十三年也。

  其二理由,即就詠寒柳詞中身世遲暮之感,可以推知。蓋當日社會女子婚嫁之期,大約逾二十歲,即謂之晚。顧雲美「河東君傳」云:「定情之夕,在辛巳六月七日。君年二十四矣。」是顧氏之意河東君年二十四始歸於牧齋,已嫌過晚。故今日據顧氏之語意,即可證知當時社會一班之觀念也。若寒柳詞作於崇禎十二三年間者,則河東君之年為二十二三歲。「美人遲暮」之感,正是此時之謂矣。然則河東君寒柳詞作於崇禎十二三年間之說,雖不中亦不遠也。

  關於河東君金明池「詠寒柳」詞之原文,今依錢曾《初學集》「有美詩」注所引,並以王昶國朝詞綜肆柒所選及傳抄本柳如是集相參校,附錄於下,以俟治史論文之君子考定焉。其詞云:

  有悵寒潮,(「悵」王本及傳抄本均作「恨」。是。)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是」字可注意。)更吹起,霜條孤影,(「影」字可注意。)還記得,舊時飛絮。況晚來,煙浪斜陽,(「斜陽」傳鈔本同。非。王本作「迷離」。是。)見行客,特地瘦腰如舞。(「如」字可注意。)總一種淒涼,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如」字可注意。)縱饒有,繞堤畫舸,(「舸」傳鈔本同。王本作「舫」。俱可通。但以作「舸」為是,說見下。)冷落盡,水雲猶故。(「雲」字可注意。)憶從前,(「憶」傳鈔本同。是。王本作「念」。非。)一點東風,(「東」傳鈔本同。是。王本作「春」。非。)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憐」字可注意。)

  寅恪案,河東君此詞為世所傳誦。前於論牧齋永遇樂詞與眾香詞中河東君詞時,已略及之矣。夫牧齋平生不喜作詞,亦不善作詞。然忽於崇禎十三年秋間,連作永遇樂詞四首者,豈當時已見及河東君此詞,遂受其影響,破例為此,以與之競勝耶?茲更有欲言者,即此詞為陳楊關係及錢柳因緣轉捩點,而世之傳誦者,或未措意及之也。寅恪頗疑「寒柳」之題,即受臥子「上巳行」之影響,前已論及。臥子平生作詩,宗法漢魏六朝及唐人,深鄙趙宋作者,河東君尚未完全脫離臥子以前,其作詩當亦屬於幾社一派。然臥子之詞,則摹擬唐五代之外,亦甚喜宋賢。其長調多學淮海。滿庭芳送別詞即和少游,尤可為例證。

  河東君作詞,自必深受臥子影響。故金明池一闋,亦是和淮海金明池之作,所以與少遊詞同一韻也。(見萬紅友樹詞律貳拾秦觀金明池詞。)寒柳詞之「有恨寒潮,無情殘照,正是蕭蕭南浦」及「縱饒有,繞堤畫舸」等句,蓋取自湯玉茗紫釵記第貳伍出「折柳陽關」之「解三酲」中「也不管鴛鴦隔南浦」,並「落照關西妾有夫。河橋路,見了些無情畫舸,有恨香車」等句。河東君妙解音律,善歌此曲,遂用茲曲中成語,固無可疑。更檢紫釵記第捌出「佳期議允」云:

  [薄幸][旦上]薄妝凝態。試暖弄寒天色,是誰向殘燈淡月,仔細端詳無奈。憑墜釵飛燕徘徊,恨重簾,礙約何時再。[浣]似中酒心情,羞花意緒,誰人會。懨懨睡起,兀自梅梢月在。

  同書第伍三出「節鎮宣恩」云:

  [催拍][生]是當年天街上元。絳籠紗燈前一面,兩下留連。兩下留連。幸好淡月梅花,拾取釵鈿。將去納采牽紅,成就良緣。[合]今日紫誥皇宣。夫和婦永團圓。

  寒柳詞之「憶從前,一點東風,幾隔著重簾,眉兒愁苦。待約個梅魂,黃昏月淡,與伊深憐低語」與玉茗之曲,其詞語有關,尤為明顯。「還記得,舊時飛絮」者,用劉夢得「楊柳枝詞」九首之九「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之意,(見全唐詩第陸函劉禹錫壹貳。)暗指崇禎八年首夏之離去臥子,實為高安人張孺人所遣出。故臥子和少游滿庭芳詞亦云:「念飄零何處,煙水相聞」也。「尚有燕台佳句」之語,用李義山詩集下「柳枝五首」並序及「燕台四首」之古典。又陸游放翁詞釵頭鳳上半闋云: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或謂寒柳詞當與務觀此詞有關。「宮牆柳」之「柳」,借指己身之姓,亦即「寒柳」之「柳」。「東風惡,歡情薄」,即寒柳詞「一點東風」及「眉兒愁苦」之出處。「東風」借指臥子之姓,「幾隔著重簾」,意謂臥子家庭中高安人以至張孺人之重重壓迫,環境甚惡,致令兩人歡情淡薄,所以「眉兒愁苦」也。「幾年離索」借指崇禎八年己身離去臥子,至十二年賦寒柳詞,已歷數年之時間也。斯說自亦可通,附記於此,以備一解。「約個梅魂,黃昏月淡」除用湯曲外,原出朱淑真斷腸詞生查子「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之典。(寅恪案,此詞見楊慎詞品貳「朱淑真元夕詞」條。至其作者是否為幽棲居士,抑或歐陽永叔秦少游之問題,于此姑不置論。

  然就河東君身分言之,自宜認為斷腸詞也。)此固易解,不必多論。但別有可注意者,「東風」「梅魂」之語,則從東坡集壹三「[元豐]六年正月二十日複出東門,仍用前韻」七律,「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兩句而來。(寅恪案,東坡此詩用意遣辭,實出韓致光「湖南梅花一冬再發,偶題於花援」七律。見馮應榴蘇文忠詩合注貳貳引何焯語。河東君詞固與冬郎詩無涉,但義門所論甚精,故附記於此,以供讀蘇詩者之一助。又關於用典之問題,可參第壹章論錢遵王注牧齋詩條。)與臥子平生鄙薄宋詩者,大異其趣矣。意者,河東君自兩遊嘉定,與程孟陽唐叔達李茂初輩往來以後,始知詩學別有意境,並間接得見牧齋論詩之文字,遂漸受錢程一派之薰染,而脫去幾社深惡宋詩之成見耶?

  今就東山酬和集所錄河東君詩觀之,實足證明鄙說。由是言之,河東君學問嬗蛻,身世變遷之痕跡,即可于金明池一闋,約略窺見。斯殆為昔人所未注意及之者,故附論之如此。至「約個梅魂」之語,「梅魂」雖本出東坡詩,而約個之「約」,則兼用世傳朱氏「元夕」詞原語。且元夕觀燈,與紫釵記之玉燕釵有關。可知河東君實以霍小玉自比也。寅恪更疑河東君詞中「約個梅魂」句之微旨,複由玉茗堂還魂記中「柳夢梅」之名啟悟而來。然則河東君之作品,襲取昔人語句,皆能靈巧運用,絕無生呑活剝之病。其天才超越,學問淵博,於此益足證明矣。今讀寒柳詞者,但謂與玉溪生詩相干涉,而不知與紫釵記關係最密切,特標出之,以告論文治史之君子。

  又「梅魂」之語,既出於蘇集「複出東門」詩,東坡此題後第肆題為「二月三日點燈會客」詩。其結語云:「冷煙濕雪梅花在,留得新春作上元。」或者河東君讀蘇集時,連續披覽,因感紫釵記中上元觀燈,小玉十郎相遇之事,遂糅合蘇詩湯曲,削去「上元」之語,以符寒柳之節候,惟梅花之魂,尚留痕跡耳。昔年箋證香山新樂府,詳言七德舞,二王后,海漫漫,捕蝗諸詩之取材,與貞觀政要中,篇章次第之關係。今論河東君此詞,猶前旨也。

  複次,昔時讀河東君此詞下闋「春日釀成秋日雨,念疇昔風流,暗傷如許」諸句,深賞其語意之新,情感之摯。但尚未能確指其出處所在。近年見黃周星有「雲間宋征輿李雯共拈春閨風雨諸什」之說,(見前引沈雄江尚質編輯古今詞話「詞話」類下。)及《陳忠裕全集》貳拾菩薩鬘「春雨」詞。(見前引。)始恍然悟河東君之意,乃謂當昔年與幾社勝流交好之時,陳宋李諸人為己身所作春閨風雨之豔詞,遂成今日飄零秋柳之預兆。故「暗傷如許」也。必作如是解釋,然後語意方有著落,不致空泛。且「念疇昔風流」,與上闋末句「尚有燕台佳句」之語,前後思想通貫。「釀成」者,事理所必致之意。實悲劇中主人翁結局之原則。古代希臘亞力斯多德論悲劇,近年海甯王國維論紅樓夢,皆略同此旨。然自河東君本身言之,一為前不知之古人,一為後不見之來者,竟相符會,可謂奇矣!至若瀛海之遠,鄉里之近,地域同異,又可不論矣。其餘可參前論宋讓木秋塘曲「雨雨風風能痛哭」句,茲不復贅。

  綜合上述與河東君最有關係之周道登李待問宋征輿及陳子龍四人言之,河東君之入周念西家,尚為幼小不自由之身,可置不論。李存我則以忠義藝術標名於一代,自是豪傑之士。宋轅文雖後來進仕新朝,人品不足取。然當崇禎中葉,與河東君交好之時,就其年少清才而論,固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至於陳臥子,則以文雄烈士,結束明季東南吳越黨社之局,尤為曠世之奇才。後世論者,往往以此推河東君知人擇婿之卓識,而不知實由於河東君之風流文采,乃不世出之奇女子,有以致之也。語雲,「物以類聚」,豈不誠然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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