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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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裕全集》壹壹湘真閣稾「長相思」七古云: 美人昔在春風前,嬌花欲語含輕煙。 歡倚細腰欹繡枕,愁憑素手送哀弦。 美人今在秋風裡,碧雲迢迢隔江水。 寫盡紅霞不肯傳,紫鱗亦妒嬋娟子。 勸君莫向夢中行,海天崎嶇最不平。 縱使乘風到玉京,瓊樓群仙口語輕。 別時餘香在君袖,香若有情尚依舊。 但令君心識故人,綺窗何必長相守。 寅恪案,臥子此篇為河東君而作,自不待言。其以「長相思」為題者,蓋取義于李太白「長相思」樂府之名。(見全唐詩第三函李白貳。)太白此篇有「美人如花隔雲端」之句,內含河東君之名號,(可參第貳章所論。)用意雙關,讀者不可以通常擬古之作目之。茲特為拈出,使知臥子精思高才殊非當時文士所能企及也。詩中「美人今在秋風裡」之句,足證其為秋間所作。又此首後第三首為「上巳行」,第肆首為「悲濟南」。 據「悲濟南」詩後附考證云:「崇禎十二年大兵克濟南。」則「上巳行」為崇禎十二年春間所作,而「長相思」為十一年秋間所作也。此詩後段自「勸君莫向夢中行」至篇末,皆美人所寫紅霞之文。「紅霞」者,即溫飛卿「偶題」詩中「欲將紅錦段,因夢寄江淹」之「紅錦段」。(可參第三章論宋征璧秋塘曲「因夢向愁紅錦段」句及臥子吳閶口號第拾首「枉恨明珠入夢遲」句。)而接受河東君所寄「紅錦段」之「江淹」,非他人,乃臥子也。「紫鱗」者,傳遞此紅霞之人。此人未知何故,不肯作寄書郵。豈有所顧忌,不欲預人家事耶?臥子「乘風到玉京」及「海天」「瓊樓」之語,實本之東坡水調歌頭「丙辰中秋作兼懷子由」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一闋。故臥子詩中「但令」以下之意,即東坡詞中「但願」以下之旨。 然則蘇陳詞詩之構思用語,亦無不相同也。前論幾社名士雖薄宋詩,卻喜宋詞。觀臥子此詩全從蘇詞轉出,可為一證。細玩「美人」一辭,即指河東君。「勸君」之「君」,即指臥子。書中之意,蓋勸臥子,不必汲汲仕進,假使得臻高位,亦不為諸權要所容。「海天崎嶇」殊切合崇禎朝宦途險巇之情勢。觀明思宗一朝,宰相得罪者之多可知矣。最後四句意謂「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臥子既是其知己,則自不必相守而不去也。至「故人」一語,實用玉台新詠壹「上山采蘼蕪」詩中「故人工織素」之界說,乃指女性而言,即河東君書中取以自況者。此可與前引臥子滿庭芳詞「故人」之語相參較也。河東君此書,其用意遣辭,甚為奇妙。 若「何必長相守」之旨,則願其離,而不願其合,雖似反乎常情,而深愛至痛,尤有出人意表者。取較崔鶯鶯致張生書,止作「始亂終棄」,兒女恩怨尋常之語者,更進入一新境界。非河東君之書,不能有此奇意。非臥子之詩,不能傳此奇情。由此言之,陳楊之關係,與錢柳之因緣,一離一合,甚不相同。而臥子「長相思」一篇,更有深於牧齋之「有美詩」者矣。今日吾人雖得見臥子此詩,但不得見河東君此書,斯誠天壤間一大憾事。惜哉!惜哉! 更有可論者,臥子「長相思」之詩,乃間接用東坡水調歌頭「丙辰中秋」之詞意。東坡此詞實寄懷其弟子由之作。後來牧齋被逮金陵,「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見《有學集》壹秋槐詩集「和東坡西台詩韻」六首序。)則又以河東君為子由。河東君自稱女弟之問題,上文已詳,茲不復贅。今據陳錢兩詩,可知河東君對諸名士,固以「弟」自居,而諸名士亦視之與弟相同也。河東君之文采自不愧子由,臥子牧齋作詩,以情人或妻與弟牽混,雖文人故作狡獪,其實亦大有理由在也。一笑! 複次,王應奎《柳南隨筆》壹「論牧翁次東坡禦史台寄妻詩」條(參董潮東皋雜鈔三。)云: 夫寄弟詩也,而謬曰寄妻。東坡集具在,不可證乎?(寅恪案,此點可參《初學集》壹三試拈詩集上「苕上吳子德輿次東坡獄中寄子由韻,感而和之」七律六首。是牧齋絕不致誤記。其謬以寄弟詩為寄妻詩,乃故作狡獪,可為明證矣。)且伊原配陳夫人此時尚無恙也,而竟以河東君為妻,「並後匹嫡」,古人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檢可知矣。 寅恪案,王氏之論固正,然亦過泥。蓋於當日情事猶有未達一間者矣。關於牧齋獄中寄河東君詩其餘之問題,俟後第伍章詳論之,暫不涉及。茲唯舉出此重以妻為弟之公案,以供參究。庶幾曹洞宗風之詩翁禪伯不致拈放皆成死句也。 《陳忠裕全集》壹壹「上巳行」七古云: 春堤十里曉雲生。春江一曲暮潮平。 紅蘭綠芷遙相對,油壁青驄次第行。 洛水橋邊閉春殿。碧山翠靄回芳甸。 陌上綺羅人若雲,城隅桃李花如霰。 少年躍馬珊瑚鞭。道逢落花驕不前。 已教步障圍煙霧,更取東風送管弦。 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 公子空貽芍藥花,佳人自愛櫻桃樹。 又有青樓大道旁。樓中紅粉不成妝。 萬里黃龍誰出戍,三年紫燕獨歸梁。 晚下珠簾垂玉筯,盡日凝眸芳草處。 無限雕鞍逐豔陽,誰識郎從此中去。 寅恪案,「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即指河東君而言。蓋其最初之名為雲娟也。(可參第貳章「河東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測」及本章首論宋讓木秋塘曲節。)頗疑臥子以此詩寄示河東君,其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名為「柳隱」矣。(今所見河東君《戊寅草》及湖上草皆署「柳隱如是」。《戊寅草》諸作,迄於崇禎十一年晚秋。湖上草則為崇禎十二年之作品,更在《戊寅草》之後。據此可證河東君至遲在崇禎十一年秋間已改易姓名為柳隱。又汪然明汝謙春星堂集三遊草有「柳如是過訪」七律。依汪氏此草自序,知柳訪汪之時為崇禎十一年戊寅秋間。亦是此時河東君已改易姓字之一旁證也。) 光緒重刊浙江通志三三關梁壹「西陵橋」條云: 西湖百詠:「在孤山西,即古之西村喚渡處。」武林舊事:「又名西林,又名西泠,又名西村。」 則「古渡」一辭,即指西泠而言。(可參西湖志纂三孤山勝跡門「西泠橋」條。)又溫飛卿「雪夜與友生同宿,曉寄近鄰」五律末二句(見全唐詩第玖函溫庭筠捌。)云: 寂寞寒塘路,憐君獨阻尋。 臥子「寒塘路」之語本此。(並可參西湖志纂三孤山勝跡門「白沙堤」條。)「獨阻尋」者,即河東君湖上草「西泠」十首之一「一樹紅梨更惆悵,分明遮向畫樓中」,及同書「西湖」八絕句之五「移得傷心上楊柳,西泠杜宇不曾遮」等句之意。更證以河東君致汪然明尺牘第肆通「某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及第伍通「今弟所汲汲者,亡過於避跡一事,望先生速擇一靜地為進退,最切,最感!」等語。可見河東君游寓西湖時,急欲逃避謝三賓之訪尋干擾。此種情況,臥子必已知之,故「上巳行」詩「垂柳無人臨古渡。娟娟獨立寒塘路」兩句,不僅用古典,實有當時之本事。若非詳悉稽求,則河東君與臥子之關係,藕斷絲連之微妙處,不能明瞭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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