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七八


  河東君於崇禎八年秋深離松江赴盛澤鎮,此行蹤跡見於《戊寅草》中者,共有詩三題四首,辭語頗晦澀,非集中佳作。以其為關涉河東君與臥子之重要資料,故悉數迻錄,並擇取臥子詩有關河東君此行者,綜合論釋之於後。

  「曉發舟至武塘」二首云:

  木影固從混,水雲脫眾泠。
  魚波已相截,鳧景信能冥。
  漠甚風聊出,滋深霧漸形。
  還思論異者,(自注:「時別臥子。」)何處有湘靈。

  閑態眷新鮪,靡靡事廢洲。
  九秋悲射獵,萬里悵離憂。
  大澤豈終爾,荒交真少謀。
  愧餘徒邁發,丹鳥論翔浮。

  寅恪案,光緒修嘉善縣誌貳鄉鎮門「魏塘鎮」條略云:

  明宣德四年巡撫胡槩奏分嘉興六鄉置縣于魏塘鎮。魏武帝窺江南,駐蹕。舊有五鳳樓,故一名武塘。

  據河東君「還思論異者」句下自注,恐是臥子自松江親送河東君至嘉善,然後別去。假使所推測者不誤,則臥子由松江至嘉善一段水程,實與河東君同舟共載。及距盛澤鎮不遠之嘉善,不得不舍去河東君,一人獨遊。經歷蘇州無錫,然後還家也。蓋不僅己身不便與河東君同至盛澤鎮之歸家院,且此次之送別河東君,當向家人詭稱以亡女之故,出遊遣悶為藉口。應與崇禎八年春間之游憩南園南樓,雖暗與河東君同居,其向家人仍以讀書著述為託辭者,正複相同。若取此次臥子送河東君由松江至嘉善,與後來崇禎十四年春間牧齋送河東君由虞山至鴛湖,兩者相比映,固可窺見當日名媛應付情人之一般伎倆。然楊陳之結局與柳錢迥異,而別賦或擬別賦及《戊寅草》,遂不能與有美詩及東山酬和集並傳天壤,流播人口矣。

  《陳忠裕全集》壹三平露堂集「秋居雜詩」十首之後「立春夜」之前共有三題,為「夜泊滸墅」,「將抵無錫」及「舟行雨中有憶亡女」三首。又同書壹陸平露堂集七律「乙亥九日」「九日泊吳閶」及「薄暮舟發武邱,是日以淮警,中丞發師北行」三首,疑皆此次臥子送河東君由松江至嘉善,然後還家,舟行所經之題詠。其「舟行雨中,有憶亡女」(自注:「家以俗例,是日饗之。」)云:

  猶是吳山路,回思便悄然。
  歸時開玉鎖,誰與索花鈿。
  綠蕙繁霜夜,丹楓夢雨天。
  未衰憐庾信,哀逝賦空傳。

  寅恪案,陳臥子先生安雅堂稿壹貳「瘞二女銘」云:

  陳子長女名頎。生崇禎庚午之二月。殤於乙亥之七月。凡六歲。

  雖未言頎殤于七月何日,但如前所推測,臥子以秋深送河東君至嘉善,則此詩當作於崇禎八年十月。然則所謂俗例者,或是指逝後百日設祭而言也。

  臥子「九日泊吳閶」云:

  畫閣長堤暮水平。寒雲初卷闔閭城。
  楚天秋後花猶潤,吳苑人歸月正明。
  雁度西樓金管歇,霜飛南國玉衣輕。
  誰憐孤客多惆悵,耿耿千門永夜情。

  又「薄暮舟發武邱,是日以淮警,中丞發師北行」七律云:

  橫塘此路轉孤舟。十里松杉接武邱。
  愁客捲簾隨暮雨,美人采菊薦寒流。
  檣帆氣壯關河夜,鼓角聲銜江海秋。
  聞道元戎初出鎮,可能寄語問神州。

  寅恪案,「薄暮舟發武邱」詩「美人采菊薦寒流」句之「美人」,殆指河東君而言。觀「九日泊吳閶」詩「誰憐孤客多惆悵」及此詩「橫塘此路轉孤舟」等語,則崇禎八年重九臥子獨棹孤舟至蘇州,遙想新別之河東君,殆亦王摩詰「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詩意也。(見王右丞集壹肆。)河東君對諸名士,往往自稱為弟,前已詳論之。然則臥子以弟目河東君,實非無因矣。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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