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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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書壹壹平露堂集「立秋後一日題採蓮圖」云: 淥水芙蓉塘,青絲木蘭楫。 誰人解蕩舟,湘妃與江妾。 夜來秋氣澄天河。越溪新添三尺波。 倒瀉生綃傾不足,碧空宛轉雙青蛾。 今朝輕風拂未動,昨宵已似聞清歌。 雜港繁花日初吐,紅裳濛濛隔霧雨。 橈邊屬玉不肯飛,翠翹時落橫塘浦。 圖中美人劇可憐,年年玉貌蓮花鮮。 花殘女伴各散去,有時獨立秋風前。 何得鉛粉一朝盡,空光白露寒嬋娟。 我家五湖東百里,紅霞滿江吹不起。 素舸雲中月墮時,枉渚香風出蘭芷。 借問莫愁能共載,可便移家入畫裡。 寅恪案,唐杜彥之「春宮怨」云:「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見全唐詩第壹貳函補遺杜荀鶴)今臥子詩云:「越溪新添三尺波」,「花殘女伴各散去」及「何得鉛粉一朝盡」等句,與後來牧齋有美詩「輸面一金錢」,(見東山酬和集上。)及「春日春人比若耶。偏將春病卸鉛華」等句,(見《初學集》貳拾下東山詩集肆「[癸未]元日雜題長句」八首之八。)皆以河東君比西施,但臥子詩云:「圖中美人劇可憐」及「空光白露寒嬋娟」,則「美人」「嬋娟」俱為河東君之名字,實將河東君之形貌寫入畫圖,而與牧齋止表見於文字者,更為具體。臥子所題之圖,未知何人所繪,若是河東君自身所作,固可實現湯玉茗還魂記中之理想,若出他人之手,則亦是當時之寫照。其價值遠在後來顧雲美余秋室諸人所為者之上。今日此圖當必久已湮沒,惜哉!惜哉! 臥子詩雲「淥水芙蓉塘,青絲木蘭楫。誰人解蕩舟,湘妃與江妾」及「橈邊屬玉不肯飛」。「木蘭楫」之語,與河東君《夢江南》詞第壹肆首「人在木蘭舟」句有關。「湘妃」之語,與臥子「湘娥賦」(見《陳忠裕全集》貳。)及以「湘真閣」名其作品者有關。「屬玉」之語,又與屬玉堂集名符合。此均顯而易見,不待多論也。臥子此詩結語云:「我家五湖東百里。紅霞滿江吹不起。素舸雲中月墮時,枉渚香風出蘭芷。借問莫愁能共載,可便移家入畫裡。」「五湖」句固出樂府詩集伍拾採蓮曲「遊戲五湖採蓮歸」之典,亦兼以謝客盧家自比。但其所賦「八月大風雨中游泖墖」七律四首之三云:「悵望五湖通一道,生平少伯最嶙峋。」(見《陳忠裕全集》壹陸平露堂集。)則明以河東君比西施,而自比于範蠡。豈意有志者,事竟不成耶?後來牧齋「冬日泛舟有贈」詩云:「萬里何當乘小艇,五湖已許辦扁舟。」程松圓次韻云:「從此煙波好乘興,萬山春雪五湖流。」(以上二題俱見東山酬和集上。)則以西施屬河東君,陶朱公屬牧齋。自是二老賦詩時,應有之比儗,殊不足異。至若河東君依韻和牧齋中秋日攜內出遊,次冬日泛舟韻。二首之一云:「五湖煙水長如此,願逐鴟夷泛急流。」(見《初學集》東山詩集貳。)則自承為苧蘿村人,而以牧齋方少伯。斯為臥子題採蓮圖時所不及料矣。 《陳忠裕全集》壹「採蓮賦」略云: 余植性單幽,懸懷清麗。芳心偶觸,憮然萬端。若夫秣陵曉湖,橫塘夜岸。見清揚之玉舉,受芬烈之風貽。雖渥態閒情,暢歌綽舞。未足方其澹蕩,破此孤貞矣。江蕭短制,本遠風謠。子安放辭,難娛情性。觀其托旨,豈非近累。若雲玄豔,我無多焉。遂作賦曰: 夫何朱夏之明廓兮,紛峨雲之鼂清。渺回溪而逸志兮,懷淡風之潔輕。軼娟娟其淺瀨兮,濫遊波而赴平。橫江皋之宛延兮,睠披扶之遙英。植水芝於澧浦兮,固貞容而溫理。發渺沔以浮光兮,矯徽文以擅軌。褰狄芬而越澤兮,杳不知其焉始。其為狀也,匹溢華若,的皪濫姝。瑩瑩遹遹,炯炯蘇蘇。麗不蹈淫,傲不絕愉。文章則旅,修姱若殊。時翻飛以暢美兮,疑色授而回避。接芳心於遙夕兮,願綢繆以解佩。惕幽芳之難幹兮,懷涓涓而宛在。屬予情之善蠱兮,願弄姿而遠載。 於是命靜婉,飾麗娟。理文楫,開畫船。掛綺席,揚清川。眾香縝紛,羅袖給嬛。蕩舟約約,憑橈仙仙。並進回逐,嫳屑蹁躚。讙魚怒蜂,不可究宣。礙賁絲而膠盭兮,垂皓腕而濡漬。驚鴛鴦于蘭橈兮,歇屬玉之嬌睡。墮明璫於瀟湘兮,既雜薦之以江蘺。試搴莖以斜眄兮,撫修閑而若私。既攀折之非餘情兮,恐遲暮之見遺。彼辛苦之內含兮,閟厥愁而惠中。感連娟之碧心兮,情鬱塞以善通。寄傷心於蓮子兮,從芙蓉之蕩風。驚飛袣之牽刺兮,濕羅衣而脫紅。斷素藕而切雲兮,沈淑質之玲瓏。揚遊絲而被遠兮,曾款款於予衷。投馝馞以覆懷兮,矜盛年以聯締。翦鮫綃而韞的兮,包相思以淫滯。鼓夕棹於北津兮,隱輕歌而暗逝。顧彼美之倚留兮,極幽歡於靜慧。情荒荒而罷采兮,削秋風以長閉。 亂曰:橫五湖兮,揚滄浪。涉紫波兮,情內傷。副田田兮路阻長。思美人兮不可量。去何采兮低光。歸何唱兮未央。樂何極兮無方。怨何深兮秋霜。 * 寅恪案,臥子此賦既以蓮比河東君,又更排比鋪張,以摹繪採蓮女,即河東君。亦花亦人,混合為一。辭旨精妙,讀者自知,可不待論。序中「江蕭短制,本遠風謠。子安放辭,難娛情性」。檢王勃採蓮賦序(見王子安集貳。)云: 昔之賦芙蓉者多矣。雖複曹王潘陸之逸曲,孫鮑江蕭之妙韻,莫不權陳麗美,粗舉采掇。豈所謂究厥麗態,窮其風謠哉?頃乘暇景,曆睹眾制,伏玩累日,有不滿焉。 臥子作此賦,蓋本于子安之作,故辭語亦多相似。如「待飲南津,陪歡北渚」,即臥子賦語「鼓夕棹於北津」之所從出。又「結漢女,邀湘娥。北溪蕊尚密,南汀花更多」,亦下引臥子「同讓木泛舟北溪四絕句」詩題之由來。至「見秋潭之四平」則前引臥子「秋潭曲」所以稱白龍潭為「秋潭」之理由也。(可並參樂府詩集伍拾。)賦云:「紛峨雲之鼂清」,「軼娟娟其淺瀨兮」,暗藏「雲娟」二字,即河東君原來舊名。此為採蓮賦中主人之名,所以著列之於篇首也。此賦末段云:「鼓夕棹於北津兮」,此著列採蓮泛舟之地也。檢《陳忠裕全集》壹玖陳李唱和集「秋雨同讓木泛舟北溪各賦四絕」云: 為有新愁漸欲真。強將畫艦泛芳津。 豈知風雨渾無賴,自入秋來喜趁人。 浪引平橋銷暮煙。紅亭朱草自何年。 秋風一夜殘蓮子,幾度黃昏未忍眠。 迷離窈竹碧霏霏。小艇紅妝冷玉衣。 涼風踈雨何處似,黃陵秋夜照湘妃。 明滅秋星起畫圖。微雲暮雨障清矑。 何曾自定來朝暮,猶怨君家楚大夫。 寅恪案,第壹首第貳句「強將畫艦泛芳津」,可知「北溪」亦可雲「北津」。第貳首第壹句「浪引平橋銷暮煙」,可與賦中「鼓夕棹」之語印證。第貳首第三句「秋風一夜殘蓮子」及第三首第貳句「小艇紅妝冷玉衣」,亦與賦中所言之採蓮女相啟發。第肆首第貳句「微雲暮雨障清矑」,中含河東君之名。第三第肆句云:「何曾自定來朝暮,猶怨君家楚大夫。」則以神女目河東君,宋玉目讓木也。據此頗疑採蓮賦與此四絕句有密切關係。又此四絕句題云:「秋雨同讓木泛舟北溪。」實與「立秋後一日題採蓮圖」詩,「夜來秋氣澄天河,越溪新添三尺波」之語冥會。蓋「秋氣」「添波」與「秋雨」相合,「越溪」與「北溪」同物,然則採蓮圖或即摹寫此次北溪之遊耶?至賦云:「驚鴛鴦于蘭橈兮,歇屬玉之嬌睡。」其與河東君鴛鴦樓臥子屬玉堂之名有關,又無俟論矣。「嬌睡」一語,若出元氏長慶集貳肆連昌宮詞「春嬌滿眼睡紅綃」句,則可稱適當。若出傳世本才調集伍元稹夢遊春詩「嬌娃睡猶怒」句,則「嬌娃」乃「獢娃」之訛寫。(見拙著元白詩箋證稿第肆章。)似微有未妥。但才子詞人之文章,絕不應拘執考據版本家之言以繩之也。賦中最可注意之句,如:「麗不蹈淫,傲不絕愉。文章則旅,修姱若殊。」則可謂善於形容河東君之為人者。「既攀折之非餘情兮,恐遲暮之見遺。彼辛苦之內含兮,閟厥愁而惠中。感連娟之碧心兮,情鬱塞以善通。寄傷心於蓮子兮,從芙蓉之蕩風」,則可與才調集伍元微之「古決絕詞」三首之二「矧桃李之當春,競眾人而攀折。我自顧悠悠而若雲,又安能保君皚皚之如雪。感破鏡之分明,睹淚痕之餘血。幸他人之既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參讀。據此可知臥子宅心忠厚,與輕薄之元才子有天淵之別。豈意河東君與臥子之關係,亦與雙文同一不能善終。悲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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