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寅恪 > 柳如是別傳 | 上頁 下頁
五九


  《陳忠裕全集》貳拾詩余《江城子》「病起春盡」云:

  一簾病枕五更鐘。曉雲空。卷殘紅。無情春色,去矣幾時逢。添我千行清淚也,留不住,苦悤悤。
  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遊蜂。料得來年相見畫屛中。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

  寅恪案,在昔竺西浄名居士之病,乃為眾生而病。華亭才子陳子龍之病,則為河東君而病。臥子此類之病,今能考知者,共有四次。第壹次之病,為崇禎六年癸酉冬在北京候會試時,因遠憶松江之河東君而病。《陳忠裕全集》柒屬玉堂集「旅病」五古二首之一云:

  朔氣感中理,玄律思春溫。
  安得登高台,隨風歸故樊。
  美人步蘭薄,旨酒徒盈樽。

  詩中「玄律」指冬季,「故樊」指松江,「美人」指河東君。故知此詩乃臥子癸酉冬季旅京病中,懷松江河東君之作也。前論臥子「寒日臥邸中,讓木忽緘臘梅花一朵相示」詩,已言及之,可不更詳。第貳次之病,為崇禎八年乙亥夏初河東君已離去之時。詞中「曉雲空」之「雲」,即指阿雲也。臥子此詞可與其「酬舒章問疾之作」詩及李雯「夏日問陳子疾」詩(見《陳忠裕全集》捌平露堂集並蓼齋集壹貳舒章原作。)共參之。

  臥子詩云:

  房闈厭虛寥。愁心愧清曉。
  黃鳥鳴層陰,朱華長幽沼。
  錦衾誰能理,撫身一何小。
  思與帝子期,胡然化人渺。
  靈藥無消息,端然內煩擾。
  感君投惠音,款睇日未了。
  佳人蔭芳樹,憐餘羈登眺。
  會當遣百慮,攜手出塵表。

  舒章詩云:

  孟夏延清和,林光屢昏曉。
  褰裳獨徘徊,風琴蕩蘿蔦。
  閒居成滯淫,契闊長枯槁。
  庭蕪久矣深,黃鳥鳴未了。
  思君文園臥,數日瑤華少。
  散髪把素書,支床念青鳥。
  蹉跎蓄蘭時,果氣歇林表。
  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
  將無同賞心,南風送懷抱。

  第三次之病為崇禎十一年戊寅七夕。因感牛女故事,為河東君而病。《陳忠裕全集》壹肆湘真閣稿「戊寅七夕病中」云:

  又向佳期臥,金風動素波。
  碧雲凝月落,雕鵲犯星過。
  巧笑明樓迥,幽暉清簟多。
  不堪同病夜,苦憶共秋河。

  寅恪案,此詩第柒句之「同病」,第捌句之「苦憶」,其於河東君眷戀之情,溢於言表者若是。斯或與臥子此年冬為河東君序刊《戊寅草》一事,不無關係也。

  抑更有可論者,范鍇華笑廎雜筆壹「黃梨洲先生批錢詩殘本」條云:

  余嘗見黃梨洲手批虞山詩殘本曰,牧翁「丙戌七夕有懷」,(此詩見下引金氏錢牧齋年譜中。)意中不過懷柳氏,而首二句寄意深遠。

  寅恪案,牧齋于明南都破後,隨例北遷。至順治三年六月雖得允放還原籍。但觀其詩中「銀漏」之語,(見王子安集壹壹乾元殿頌序。)似尚留滯北京。趨朝待漏之時,感今傷昔,遙憶河東君,遂作此七絕。首句用史記天官書,次句用漢書天文志。詳見錢遵王《有學集》詩注壹所引。茲不復贅。梨洲甚賞首二句寄意深遠,蓋不僅切合清兵入關之事,且「天河」「女牛」皆屬天文星象。詠一類之物,而具兩重之意。黃氏乃博雅之人,通知天文曆算等學,又與錢柳關係密切,故尤能明瞭牧齋詩旨所在也。其言「意中不過懷柳氏」,殊為允當。至金鶴沖錢牧齋先生年譜丙戌隆武二年條云:

  「七夕有懷」云:「閣道牆垣總罷休。天街無路限旄頭。生憎銀漢偏如舊,橫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案,金氏所引與錢曾《有學集》注本全同。但涵芬樓影印康熙甲辰本「限旄頭」作「接清秋」。「銀漢」作「銀漏」。金匱山房康熙乙丑本「限旄頭」作「望樓頭」。牧齋詩當原作「限旄頭」。他本不同者,自是從來所被改。至若「銀漏」,牧齋詩本應如此。蓋指清乾清宮銅壺滴漏而言。用典雖切,而淺人不覺,因其為七夕詩,遂訛作「銀漢」,未必是被改也。)按此詩在隆武帝即位後十日而作,女牛之隔,君臣之異地也。

  則推論過遠,反失牧齋本意,不如黃氏所言之切合也。噫!當崇禎八年乙亥七夕臥子之懷念河東君,尚不過世間兒女之情感。曆十二年至順治三年丙戌七夕,牧齋之懷念河東君,則兼具家國興亡之悲恨。同一織女,而牽牛有異,閱時幾何,國事家情,俱不堪回首矣。

  第肆次之病為崇禎十四年辛巳秋冬間。因此時得知河東君於是年六月已歸牧齋而病。臥子自撰年譜上崇禎十四年辛巳條云:

  秋以積勞致病。初則瘧耳,後日增劇,服參附百餘劑。長至始克櫛沐。是歲納側室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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